云忂和翟刃寒正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来。云忂一眼就看见了司璟延将黎白鸢紧紧护在怀中的情景,以及司璟延那身瞬间变得狼狈的锦袍。
他的目光与司璟延抬起的、平静无波的金眸对了个正着。
司璟延脸上没有什么尴尬或不自然,他甚至对着云忂,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还习惯性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礼貌性的弧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叶。
云忂:“……”
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好像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是该假装没看见,还是该上去打个招呼表示关切?唉,年轻人的心思,真是比魔功秘籍还难猜透!
一旁的翟刃寒,目光也在那相拥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翟刃寒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司璟延的援手表示任何谢意,只是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一个被魔物追赶到角落的妇人方向。
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去,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白渊被那浓郁的血腥气呛得皱了皱眉,反应过来后,立刻从司璟延怀里挣脱出来。
他抬眼看向对方月白衣袍上醒目的污迹,嘴唇动了动,一句“谢谢”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在这种情境下有些别扭。
司璟延却像是毫不在意,只是随手掸了掸袖摆上最显眼的一块污迹,目光已经转向了走过来的云忂。
白渊也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快步走到云忂面前,神色凝重:“云掌门,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这么多魔物突然袭击?”
云忂的思绪也从刚才那幕“小插曲”中收了回来,脸色重新变得严肃,眉头紧锁:
“魔界在此刻贸然出手袭击,绝非偶然。这不像以往小股流窜妖魔的骚扰,更像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试探,或者……是某种信号。”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语气沉重:“恐怕是……三界之间,出了什么我们尚不知晓的重大变故,导致原本维持的某种脆弱平衡被打破了,规律开始紊乱。”
白渊的心头莫名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感涌了上来。他定了定神,还是追问道:“您说的变故……是指什么?”
云忂顿了顿,目光落在黎白鸢身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或许……与仙尊您不久前,浑身浴血、身负重伤地突然出现在我翟家地界,且对天界之事讳莫如深……有些关联?”
白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窒了一瞬。果然……云忂这样的老江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几乎在他脸色微变的同一时刻,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的司璟延,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隐隐将黎白鸢挡在了自己身影之后。
他看向云忂,那双总是含笑的璨金色眼眸,此刻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告?
云忂看到司璟延这近乎本能维护的反应,心中那八九分的猜测,顿时变成了十分。
他心下明了,此事涉及天界秘辛,绝非他一个凡间门派掌门能够、也应该深究的。
随即立刻摆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点到为止”的圆滑笑容,主动转移了话题:
“老朽也只是胡乱猜测。总之,当前要务是解决这些魔物,保护镇民。魔界选择在此时动手,无论原因为何,都必定是想趁乱达成他们真正的目的。我们需得小心应对。”
白渊暗暗松了口气,从司璟延身后走出来,追问道:“云掌门认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制造混乱,杀伤凡人?”
云忂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有些话在嘴边打转,却又难以决断是否该在此刻说出。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极其凄厉、充满绝望的惨叫,陡然从镇子西侧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直刺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白渊脸色一变,顾不上再问,转身就要朝惨叫传来的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跑出几步,还没靠近那片区域,一个熟悉到让他血液几乎要凝固的、带着戏谑冷酷和玩世不恭腔调的声音,就先一步炸响在空气里:
“哟~又是你?”
那声音吊儿郎当,尾音上扬,充满了不屑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白渊的脚步,不受控制地、猛地顿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萧却!
魔皇阁二阁下——萧却!
往日在魔界那段被强行“请”入宫殿、既像囚禁又莫名被细致呵护、充斥着强迫与微妙依赖、悲喜纠缠难分的混乱记忆,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那个红发如焰、笑容张扬又残忍、拥有一口森白鲨鱼牙,和翡翠般碧绿眼眸的魔族二阁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镇西,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萧却正饶有兴致地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碧绿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拦在他面前的、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捉妖师——翟刃寒。
刚才正是翟刃寒从他手中救下了一个差点被魔气吞噬的孩子。
“啧,真是冤家路窄啊。”
萧却舔了舔尖利的犬齿,笑容肆意而狂妄,那头用几根皮绳随意束起部分、其余如烈焰般披散的红发,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依旧醒目得灼人。
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均匀而富有光泽,衬得那口白牙愈发森然。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面容,混合着桀骜不驯的野性和一种玩世不恭的风流气。
翟刃寒将惊魂未定的孩子推向安全的方向,缓缓转过身,直面萧却。
他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冰冷如渊,没有丝毫回应对方调侃的意思。
唯有那双独特的眼睛,左黑右银,平静无波地锁定着眼前这个危险的魔族。
“哈哈!许久不见,你还是这副死样子!”萧却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张扬,丝毫不将周围的混乱和逐渐围拢过来的翟家弟子放在眼里。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碧绿的眼眸中燃起兴奋的战意。
“就是不知道……你的本事,有没有比上次长进些?可别再像上回那样,打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那多扫兴啊!”
翟刃寒依旧没有回答。回应萧却的,是他骤然凌厉起来的剑光!
“锵——!”
长剑破空,带着凛冽的寒意和决绝的杀意,直刺萧却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萧却眼中精光爆闪,不惊反喜,大喝一声:“来得好!”
他身形不退反进,两手暗红色的魔气瞬间凝聚,虚空变出一对狰狞的、布满鳞片的巨大鲨齿弯刀,悍然迎向剑锋!
“轰——!”
剑气与魔气狠狠碰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尘土飞扬,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炫目的法术光芒和魔气黑雾交织炸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白渊停下了脚步,远远望着那片被惊人战斗余波笼罩的区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萧却真的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魔界常规的试探或袭扰,出动一些中等魔物已是极限。
魔皇阁的阁下,尤其是萧却这种级别的,轻易不会为这种“小事”亲自踏足人界,更别提直接动手了。
可现在……
白渊的目光掠过战场上那些虽然凶悍、但显然灵智不高、更多依靠本能行事的魔物。
又看向远处与翟刃寒战得难解难分、明显是此次袭击中实力最强者的萧却,脑中飞快分析。
不……也许魔界此次的计划,最初并没有打算动用萧却这张牌。
袭击翟家山下小镇,或许只是一个试探,或者有别的目的。
而萧却的出现……
白渊的直觉,以及他对萧却那复杂难言的一点了解,让他产生了一个近乎笃定的想法:
萧却很可能是自己跟来的。
这个行事向来肆意妄为、只凭喜好的魔皇阁二阁下,根本不会完全遵从所谓的“计划”或“命令”。
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
白渊的心脏,莫名地沉了沉。
他想起了刚才云忂提及的“天界变故”,以及萧却在魔界时,偶尔流露出的、对于天界某些动向异乎寻常的关注……
难道……萧却也知道了什么?
关于他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