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夙用指尖轻点桌面,笃笃两声:
“如今月余过去,翟家按兵不动。仙尊假死这一变数浮出水面,我们便该思量——封印是否已被转移?仙尊此番,又是否也是奔着封印而来?”
萧却神情陡然严肃。那双翡翠瞳仁里的烦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警觉。
“你什么意思?”
虔夙弯了弯唇角,摆了摆手,姿态闲散如拂去肩头落尘:
“二阁下莫要如此紧张。我的意思不过是——仙尊如今是敌是友,尚难分明。你作为魔界魔皇阁二阁下,可莫要胳膊肘往外拐才是。”
萧却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厉如刀,鲨鱼齿微微露出,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气音:
“滚开。”
虔夙习惯了。他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端起酒坛,又为自己续上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润湿了过于苍白的唇角,他放下杯盏,重重一顿。
抬眼时,那惯常的笑意又回到他眼底,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幽深。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萧却抱着胳膊,懒懒抬眼。
虔夙低下头,苍白指尖继续在杯口画圆,一圈,一圈,动作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仙尊他……”他语速放缓,“已然是天界弃子。做戏假死,只是为了逃离天界。”
萧却眉头皱成川字,不解之色明显:
“何出此言?”
虔夙耸了耸肩,笑容淡淡的,血色眼瞳里却掠过一丝暗流:
“谁知道呢。毕竟天界背地里做那些阴险勾当,也不是第一回了。”
他没有展开。但萧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几万年前,青龙神君为争夺玄龙的神兽首位,不惜与幽蚀族暗中勾连。那桩旧案被天界捂得严严实实,却总有风声从缝隙里渗出,流入魔界诸位的耳中。
萧却垂下眼皮。
他望向杯中那汪清冽酒液,水面倒映着酒肆昏暗的烛火,摇摇晃晃,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一路向下,可他咽下的分明不只是酒——还有那说不出、道不明的、从胸口往上翻涌的苦涩。
他宁愿黎白鸢是天界派来守护封印的人。
那样,至少他还有家可归。
可如今呢?
若他当真如虔夙所言,已成天界弃子……他是不是就无依无靠了?无家可归了?
他还能去哪里?
萧却骤然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什么无形的手攥住了那里,缓缓收紧。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尖用力到泛白,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上次黎白鸢在他面前落泪时,他也这般——胸口闷痛,呼吸凝涩,像被钝器缓慢敲击。
后来他知道,这个叫“心疼”。
对于魔界而言,这是个极陌生的词。
魔界的子民不懂心疼。他们只懂掠夺、征服、弱肉强食。
可萧却因为黎白鸢,因为那双流泪的紫色眼眸,彻彻底底地领悟了。
他闭上眼,将那情绪连同未尽之言一并压回腹底。
再睁眼时,他看向虔夙,声音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那番绞痛:
“所以你想说什么?”
虔夙看着他。
那双血色的、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已将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从容接话:
“若当真如我推测这般,仙尊他,或许能成为我们必不可少的盟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讨论一件寻常事务。
“他看起来与翟家人甚是相熟。若有他相助,或许能探得封印所在,甚至——助我们成事。”
“不行。”
萧却想也不想,斩钉截铁。
“太危险了。”
他难得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坚决,翡翠瞳仁里没有一丝犹疑。
“况且,若他当真已是天界弃子,在凡间无依无靠——翟家肯收留他,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做出忘情负义之举。”
他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虔夙,更像在说服自己。
虔夙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看着萧却,几息后,忽然轻声开口,像点破一层薄纸:
“但你很想见他。”
萧却顿住。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这是他惯常的反应,可那些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萧却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他坦然道,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躲闪,“我确实……很想见仙尊。”
他顿了顿,翡翠瞳仁里映着烛火,跳动摇曳。
“但我更希望他好好的。”
虔夙微微一怔。
那双血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定定望着萧却,几息后,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他屈起手指,掩住口鼻,笑得肩膀轻颤。
“真没想到,”他笑道,声音里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钦羡,“一贯以冷血无情、霸道蛮横着称的二阁下,也有如此性情的一面。”
萧却耳根微热。
那热度从耳廓蔓延至下颌,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绷着脸,端起酒盏,狠狠灌了一口,用烈酒的灼烧掩盖那片刻的失态。
只是短暂几秒,他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虔夙不再笑他。
他拎起酒坛,坛身倾斜,再次为萧却斟满。酒液落入盏中,激起细密泡沫,旋即平息如镜。
他抬眼,血色眸中笑意不减,却添了几分郑重。
他举起自己那盏酒,朝萧却遥遥一敬。
“那便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的声音温和,像夜风拂过沉寂的水面。
萧却看着他,片刻后,终于缓缓端起酒盏。
两只粗陶酒盏在昏黄灯火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笃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