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穷乡僻壤,街巷逼仄,泥泞道上偶见几滩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那家酒肆便藏在这巷子深处,门楣低矮,檐角挂着半旧酒幡,被风吹得懒懒打卷。
店内陈设更是简陋——几张木桌擦得再用力也泛不出油光,长凳七扭八歪,墙上悬着一幅褪色山水,落满尘。
唯独空气里浮着醇厚酒香,是这破落门面里唯一不敷衍的东西。
“二位客官,这是你们点的女儿红——”
店小二躬身将酒坛搁上桌,偷眼觑着这两位座上客,动作不觉带了小心翼翼的拘谨。
坛身粗朴,釉色青灰,与周遭凡俗器物无异。他退后半步,又忍不住抬眸瞟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皮,连呼吸都敛着。
这两人无论从哪儿看,都不该出现在此地。
左首那位男子,一头赤发如熔岩倾泻,未经束扎,恣意披散在宽阔肩头,发尾隐约泛着灼灼流光。
肌肤是匀净而高级的深麦色,衬得那双翡翠绿的瞳孔愈发幽邃惊人。
他咧嘴时露出的齿列——尖利的、参差的、如鲨鱼齿般闪烁着冷白寒芒,与此刻百无聊赖的神情形成某种危险的矛盾。
玄色锦袍隐约浮着暗纹,不知是什么料子,竟比店内任何一盏灯都更吸光、更沉黯,只在身体微动时闪过一线幽亮。
右首那位却是另一番气象。
金发如融化的日光,半束半披,几缕散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角,衬得那肤色更似霜雪浸透。
一双眼瞳是浓稠的血色,却无戾气,反而漾着浅淡笑意,像陈年酒液里沉着的红。
他执盏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慢条斯理的动作里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
衣袍是更素净的银白底,暗绣云雷纹,与同伴的沉黑恰成对照,却也同样是这片粗陋酒肆里不该出现的华彩。
店小二心里犯着嘀咕:这二位爷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该去京城那等繁华去处,坐琼楼玉宇,食金馔玉馐,何苦来这犄角旮旯。
他一步两回头,眼神在疑惑与惶恐间摇摆,直至转过屏风,那道视线仍黏着不散。
萧却浑然未觉那凡人的打量——或是根本不屑理会。
他微拧着眉盯着桌上那坛酒,坛口封泥完好,红绸扎得潦草,确是不折不扣的凡间俗物。他抬手不耐地一挥,劲风拂过,将店小二无声遣退。
等人影消失在转角,他才转回视线,翡翠瞳仁里压着明显的不耐:
“你来这做什么?”
他盯着虔夙,语气硬邦邦地砸过去,如掷铁石。
“凡间到底有什么,才值当五皇子大驾光临?”
虔夙不紧不慢。他修长手指轻巧拍开封泥,倾坛斟满面前酒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此间不是破落酒肆,而是魔宫琼筵。
他端起杯,送至唇边抿了一口,眼帘微垂,神情专注得像在品鉴琼浆玉液。
须臾,他放下酒盏,盏底与粗木桌面相触,发出轻而笃定的声响。
“没想到凡间也有如此好酒。”他颔首赞道,血色眸中笑意盈盈,仿佛真心为此酒折服。
萧却“啧”了一声,鲨鱼齿在烛火下闪过一线冷光。
“别转移话题。”
虔夙这才悠悠抬起眼,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面上,依旧带笑,却是那副洞若观火、万事皆知的笑。
“我来此,还不为了寻萧阁下?”
他语气不疾不徐,像与老友闲话家常,“莫非你忘了,我父皇当初给你下过禁足令——怕你再出去招惹仙尊,不许你离魔界半步。你倒好,借着随军护送的名头,堂而皇之混出来了。”
萧却面色微僵,下意识抬手抓了抓那头赤发,指缝间流过几缕焰色,动作粗暴,像要把什么情绪一并揪出来。
“那都是仙尊死之前下的令,”他咬重那个“死”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般的蛮横,“如今仙尊都……”
他顿住,喉结滚动,把那句未完的话和着陡然涌上的涩意一起咽下。
“……如今仙尊都死了,那破禁足令还管个屁用!”他硬生生续上,声音却不如方才硬朗。
“再说,我此番若寻到混沌封印,那可是戴罪立功——”
“仙尊没死。”
虔夙淡淡开口,轻飘飘五个字,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
萧却愣住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攥紧,骨节凸起,指腹用力碾过掌心粗砺的旧茧。他抿紧嘴唇,薄唇压成一条线,良久才找回反驳的力气:
“天界……已经轰轰烈烈给他办丧事了。灵堂都设了七七四十九日,九重天缟素,四海来吊——”
“那日你不是见到仙尊了?”
虔夙不紧不慢截断他,唇边笑意深了一分,血色眼眸直直望进那片骤然失神的翠绿。
“你以为我不知道?”
萧却瞳孔微张,那双翡翠瞳仁深处似有火光跳了跳,旋即被他强行压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沉默,是他能给出的唯一答复。
虔夙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中澄澈酒液,语气缓和下来,如安抚一只炸了毛又强撑威仪的猛兽。
“二阁下,”他唤萧却,声音放得更轻,“你别以为我不了解你脾性。你虽不愿与我亲近,我们好歹也是相识数千年的老友。”
他抬眸,目光平静而笃定。
“难道我不知道,那些冠在你头上的罪名,什么跋扈乖张、嗜杀成性、藐视天规——在你身上连狗屁都不如?”
萧却动了动唇,鲨鱼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终究没有出声。
虔夙也不催。
他悠哉游哉地又为自己斟上半盏,举起酒坛,壶嘴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萧却面前空置许久的酒盏,泠泠作响。
他放下酒坛,抬眉看向对面:
“若不是有什么计谋,需得借‘戴罪立功’之名来凡间行事,你根本不屑打这幌子。”
虔夙的语气不带质问,只是陈述,“袭村一事,本是趁天界忙于仙尊丧事、无暇顾及封印的空子——却误打误撞,让你碰见了‘已逝’的仙尊。”
他顿了顿。
“当时你便知仙尊未死。此事过去月余,为何从不主动上报?”
萧却眉头拧成死结,翡翠瞳仁里火花迸溅。
他素来不惯被人盘问——且是被这般不紧不慢、仿佛洞穿一切地盘问。
“屁事真多,”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老子不说又能怎样?”
虔夙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他没有再追逼,只是端起自己那盏酒,送到唇边,饮尽。
他放下杯盏,指腹在粗陶杯沿画着圆。
“二阁下,”他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寻常的从容,“你可知我们此番贸然出军突袭那小镇,是为寻什么?”
萧却抱起胳膊,没有应声。
“是为寻那被翟家藏匿多年的上古封印。”虔夙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声音淡淡的:
“如今仙尊未死,此事便需重新计较。他为何假死脱身?是天界为诈我们而设的圈套,还是——”
他抬眸,血色眼瞳里笑意如潮水般退去,难得认真。
“——还是另有隐情。”
萧却抬起眼皮,声音沉闷:“什么隐情?”
虔夙没有立刻回答。他指腹仍在杯沿缓缓画圆,一圈,两圈。
半晌,他开口:
“你有何规划?”
萧却眉头拧得更紧:“什么规划?”
“关于仙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