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玄珥和翟刃寒后,府上的弟子们也纷纷开始了新一日的活动。
灵犀苑那边隐约传来人声,洗漱声、说笑声、碗箸碰撞声,隔着几重院落仍依稀可闻。正是他们用早膳的时候。
侧庭却安静得近乎寂寥。
云忂用完膳便没了影——说是下山“锻炼”去了,实则约莫又是去找镇上那几个老友下棋。他一走,偌大的侧庭便只剩下一个人。
翟煜之独自坐在那张足以围坐十人的圆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素面,热气袅袅升起,很快便散在微凉的晨风里。
这种情形他早就习以为常。
兄长翟刃寒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即便回来,也是来去匆匆。
后来府上多了玄珥,可他与自己不过点头之交,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说到底,他与这府上的其他弟子是不同的。
那些弟子住在灵犀苑,吃穿住行皆是成群结伴。而他翟煜之,是宗门元老的小儿子,住的是府内深处的家属大院——
若父母还在世,那里该是这府上最热闹的地方。可他们不在了。
那院子便空了。
空了,便只剩下冷清。
翟煜之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送进嘴里,食之无味。
他嚼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神色间那一贯的明亮褪去,露出底下薄薄的落寞。
侧庭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吱呀一声,陈旧的门轴转得艰涩。
翟煜之转头望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纤长的轮廓,银白的长发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白渊提起衣摆跨过门槛,将散落的银发别至耳后,对他扬起一个和蔼的笑。
“你果然在这呢。”他歪了歪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着温软的笑意。
翟煜之急忙咬断面条,脸上瞬间换上那副惯常的开朗笑容。他放下筷子,起身迎上前几步,声音扬得高高的:“仙尊,你找我啊?”
白渊看着这张空荡荡的大圆桌,再看看翟煜之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的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拉开翟煜之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转头看向少年,斟酌着开口:“翟兄他们已经走了。”
翟煜之脸上那开朗的笑容,仓促地僵了一瞬。
很短,很短。
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短到还没来得及流露任何情绪,就已经被他重新扬起的笑盖了过去。
他点点头,声音依旧轻快:“我知道。”
白渊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抠弄着那枚玉佩。
温润的玉质贴在掌心,还残留着翟刃寒递给他时的温度。
他有些犹豫——这份生辰礼,是现在就给他,还是等生辰宴那日再转交?
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他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
“仙尊?”
翟煜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探究:“有什么事吗?”
白渊回过神,有些仓促地笑了笑:“啊,那个……”
他抿了抿唇,索性顺着话头往下说,“你不是说你生辰宴快到了吗,我寻思给你准备点什么。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我可以去山下——”
“仙尊是要给我准备生辰礼?”
翟煜之短促一笑,眉眼间蕴含的笑意浓得化不开,“现在就告诉我,是不是太没意思了?”
白渊嘴角扯了扯。
他本想把玉佩拿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玉佩的事还是等生辰宴再说吧——这样想着,嘴上却只能继续圆这个话头。
他干笑一声,硬着头皮往下问:“我认真的,你不是现在下不了山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给你带回来。”
翟煜之低头挑着碗里的面,嘴里说着拒绝的话,嘴角却压不下来:“哪用得着仙尊跑这一趟?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真的吗?”白渊不依不饶,“你再仔细想想。”
翟煜之撅起嘴,用筷子抵着下巴,作沉思状。片刻后,他忽然瞪大眼睛:“啊,对了!”
他放下筷子,兴致勃勃道:“听流夏师姐说,山下小镇有一户木雕精湛的手艺人家。要是仙尊不嫌麻烦,可以去帮我买个木雕。”
白渊眨了眨眼。
就这么简单?
他疑惑地问:“这个就行?”
翟煜之笑着“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白渊也不多说什么。他想着翟煜之这个年纪的少年,大抵会想要一把新的木剑,或是什么稀罕的雕刻玩具。
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想雕什么?”
“九尾狐。”
翟煜之答得毫不犹豫。
“九尾狐?”白渊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翟煜之点点头,咧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看上去天真烂漫,可眼底却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因为我不知道仙尊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他的声音轻了些,“我很喜欢仙尊,所以想留个纪念。”
白渊莫名觉得有些触动。
这孩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感性。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说的“喜欢”,应该是对前辈的敬重吧?
可别是其他什么。
他真的……真的受够这种“情感纠纷”了。
翟煜之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间的犹疑,继续喋喋不休道:
“我觉得就算那个木雕师再怎么厉害,也肯定雕不出仙尊十分之一的容颜。所以让他雕个九尾狐是最为妥当——”
白渊掩嘴失笑。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这孩子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情窦未开、天真烂漫的小孩儿啊。是自己想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翟煜之的脑袋,掌心下的发丝柔软温热。他笑着点点头:“好。”
翟煜之仰着脸看他,那笑容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黎白鸢的笑容——那双微微弯起的紫色眼眸,那两点恰到好处的朱砂痣,那张在晨光中温柔得不真实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晃神。
他下意识伸出手,牵住了白渊的手。
笑容收住了。
“仙尊,”他认真地问,目光直直看进那双紫眸里,“你会走吗?”
白渊微微一怔。
他会走吗?还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