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心动,与空言静月下立誓。
第一次并肩作战,在寒江血夜。
第一次当父亲,抱着柒柒不知所措。
第一次失去,看着妻子死在怀中……
“值了。”残魂微笑,“这一生……值了。”
最后一段断裂连接完毕。
火脉稳定了。
上官文韬的残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岩浆中。
彻底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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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一幕,在九处地脉核心同时发生。
司马顾泽的魂魄在计算完最后一个节点后,化作金气消散。
夏侯灏轩的记忆在连接完最后一段水脉后,彻底冻结破碎。
澹台弘毅的祭文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与文心一同寂灭。
即墨浩宸的存在感在固定完最后一处岩层后,完全淡去无踪。
子书莲雪、子书瑾承、四君子的四象之魂……也都在完成使命后,魂归天地。
九个人,无一例外。
魂飞魄散。
不入轮回。
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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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大地彻底平静。
九条地脉完全愈合,甚至比战前更加稳固——因为那是九位天人合一境者以魂魄为代价的重塑。
九州皇朝的雏形,在废墟上开始建立。
子书莲雪和子书瑾承未能归来——他们与五世子、四君子一同,永远留在了地脉深处。
江依诺成了唯一的长辈。
她带着十一个孩子,在战场中央立了九座碑——五世子与四妻子的合葬碑、四君子碑、子书莲雪与子书瑾承碑。
碑文只有一句: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这是五世子一生的写照。
也是所有牺牲者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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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前。
柒柒牵着弟妹们的手,十一个孩子站成一排。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
他们不再哭了。
因为爹爹们说过:要坚强。
江依诺站在他们身后,白发在风中飘动——三天白头,她燃了太多寿元保护孩子们。
“跪下。”她轻声说。
十一个孩子齐刷刷跪下。
“磕头。”
十一个额头,重重磕在土地上。
“记住,”江依诺声音哽咽,却强忍着不哭,“你们的爹爹娘亲,你们的叔叔姨娘,是这天下最了不起的人。他们用命,换了你们活着的世界。”
她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仿佛能看见那些消散的魂魄。
“你们要活着。好好活着。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
孩子们齐声应道:“是!”
声音稚嫩,却坚定。
柒柒站起身,转身看向弟弟妹妹:“从今天起,我是大哥,也是……你们的依靠。”
沐沐拔剑,剑指苍穹:“我会成为天下第一剑客,护这太平盛世。”
沅沅抱琴:“我会谱尽世间美好之曲,让天下人记得……牺牲是为了什么。”
铭铭执笔:“我会写一部史书,让后世永记今日。”
若夕握针:“我会医尽天下伤病,因为生命……是爹爹们用魂换来的。”
雪儿、希希、八宝、小宝、小贝、小安……每一个孩子,都立下了誓言。
江依诺看着他们,泪水终于滑落。
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那些魂飞魄散的人们……会欣慰的。
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们的精神,会在孩子们身上延续。
纨绔不过是面具,担当方显本色。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这一章,写完了。
但故事……还在继续。
在孩子们的生命里。
在崭新的纪元里。
在每一个记得牺牲的人心里。
永不终结。
碑立好的第七天,雨来了。
不是绵绵细雨,而是倾盆大雨,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牺牲恸哭。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洗净断壁残垣,却洗不去人们心中的创痛。
江依诺撑着一把旧伞,站在碑前已经两个时辰。
冰封的半边身体虽已解封,但留下的后遗症让她每逢阴雨天就全身剧痛。可她不在乎——比起心中的痛,肉体的痛算得了什么。
“江姨。”
身后传来稚嫩却沉稳的声音。
柒柒撑着一把比他个子还高的伞走来,将伞举过江依诺头顶。十岁的孩子,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大人。
“下雨了,回去吧。”柒柒说,“弟弟妹妹们在等你。”
江依诺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柒柒,你恨吗?”
柒柒沉默片刻。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恨。”他终于说,“恨天外天,恨那些坏人,恨这世道不公……但我更恨自己太小,帮不上爹爹们。”
江依诺转身,蹲下身子,与柒柒平视:“你爹爹临去前跟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不是因为你还小,而是因为你太懂事。”
她伸手,抚摸柒柒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柒柒,你不必逼自己长大。你才十岁,还可以哭,还可以闹,还可以……做孩子。”
柒柒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泪流下:“我是大哥。爹爹走了,娘亲走了,我若还做孩子……谁来护着弟弟妹妹?”
江依诺的心像被针扎般疼。
她将柒柒搂入怀中,紧紧抱着:“傻孩子……还有江姨啊。江姨答应过你爹爹娘亲,会用命护着你们。所以……你不用一个人扛。”
柒柒终于哭了。
这个从不在人前落泪的孩子,在江依诺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江姨……我好想爹爹……好想娘亲……”
“我知道,我知道……”
雨越下越大,将两人的哭泣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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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林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其余十个孩子围坐在炭火旁。
最小的雪儿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那是空言静生前给她缝的。六岁的小姑娘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只是本能地觉得,爹爹娘亲很久没回来了。
“哥哥姐姐,”雪儿小声问,“爹爹和娘亲……是不是不回来了?”
营帐里一片死寂。
沐沐正在擦拭她的剑,闻言动作一顿,剑身映出她通红的双眼。
沅沅抱着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不成调的悲音。
铭铭放下手中的书卷——那是澹台弘毅留下的《文心雕龙》手稿,上面还有父亲的批注。
若夕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停下手,走到雪儿身边,将她抱入怀中:“雪儿,爹爹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我们这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雪儿似懂非懂:“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沐沐突然开口,声音冷硬,“他们死了,魂飞魄散了,永远回不来了。”
“沐沐!”铭铭皱眉。
但沐沐已经站起来,提着剑往外走:“我说的是事实。爹爹们教过我们,要直面现实,不要自欺欺人。”
她走到营帐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弟妹们:“爹爹和娘亲死了。但他们的仇,已经报了。他们用命,换了这天下太平。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哭哭啼啼,是好好活着,把他们的意志传下去。”
说完,她掀开帐帘,走入雨中。
帐内,几个小的开始低声啜泣。
铭铭叹了口气,走到雪儿面前蹲下:“雪儿,沐沐姐姐说的没错。但她说得太直接了……你还小,慢慢来。”
他摸摸雪儿的头:“你只要记得,爹爹娘亲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他们的爱,会永远陪着你。”
雪儿抱着布偶,泪珠滚落:“可是……我想要爹爹抱抱……”
一句话,让所有孩子都哭了。
即便是最冷静的铭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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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里,沐沐提着剑,在碑林间穿行。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她停在上官文韬和空言静的碑前,伸手抚摸冰冷的石碑。
“上官叔叔,静姨。”她轻声说,“沐沐来看你们了。”
石碑无声。
“我爹……司马顾泽,他最后跟您说什么了吗?”沐沐问,仿佛真在期待回答,“他总是那样,坑了人还不让人知道。我娘说,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多希望……他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哪怕再坑我一次也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沐沐迅速擦去眼泪,警惕转身——是宇文兰缔。
这位文武皇子伤势未愈,此刻撑着伞,脸色苍白:“沐沐,这么晚还不回去?”
沐沐别过脸:“宇文叔叔,您伤还没好,不该出来。”
“来看看老朋友。”宇文兰缔走到碑前,看着碑文,苦笑,“二十年前,我奉命监视质子府,还以为你们爹爹们真是纨绔子弟……真是眼拙。”
他转头看沐沐:“你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看起来总在坑人,其实每一步都算到了最后。当年在药王谷,他用计帮我躲过一次刺杀,却说是‘顺手’……我知道,他是怕我有负担。”
沐沐低下头:“我爹……就是这样。”
“他很爱你。”宇文兰缔说,“有次喝酒,他醉了,拉着我说‘我家沐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以后怕是要吃亏’。我说女儿像爹,要强才好。他摇头,说‘我宁愿她笨一点,快乐一点’。”
沐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宇文叔叔……”
“哭吧,孩子。”宇文兰缔拍拍她的肩,“你爹不会怪你的。他只是……希望你别像他一样,把什么都扛在心里。”
雨渐渐小了。
远处营帐的灯火,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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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依诺安顿好所有孩子睡下。
最小的雪儿和希希非要跟她一起睡,一左一右抱着她的手臂,才肯闭上眼睛。
江依诺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夏侯灏轩临去前,最后跟她说的话。
那时他已濒死,却还强撑着,用染血的手指擦她的泪:“依诺……对不起啊……说好要陪你一辈子的……”
她哭着摇头:“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活着……”
“活不了啦。”夏侯灏轩笑,那笑容里有他惯有的犯贱劲儿,却多了温柔,“不过……我夏侯灏轩这辈子,坑蒙拐骗样样沾,就一件事没骗你——爱你,是真的。”
他咳着血,声音越来越弱:“孩子们……拜托你了。还有……别守着我,找个好人……”
“我不找!”江依诺哭喊,“我就要你!只要你!”
“傻丫头……”夏侯灏轩的手指无力垂下,最后一句呢喃消散在风中,“下辈子……我早点遇见你……不犯贱了……好好追你……”
回忆到这里,江依诺已经泪流满面。
她轻轻抽出被孩子抱着的手,走到营帐外。
雨停了,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仿佛在寻找那些消散的魂魄。
“灏轩,文韬,顾泽,弘毅,浩宸……”她轻声唤着五个名字,“还有静姐姐,雪澜姐姐,瑾萱姐姐,梓悠姐姐……你们看见了吗?孩子们都很好。”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花香。
江依诺闭上眼睛,感受那缕风拂过脸颊,像爱人的轻抚。
“我会好好活着。”她对着星空说,“替你们看着这太平盛世,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你们用命换来的天下……繁荣昌盛。”
“所以,你们也别走太远。”
“偶尔……回来看看我们。”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落入泥土,滋养新生的小草。
仿佛那些逝去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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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碑林在晨光中肃立,碑文上的字熠熠生辉: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战争结束了,牺牲完成了,悲痛还在,但生活还要继续。
江依诺站在营帐前,看着朝阳升起。
身后,孩子们陆续醒来,洗漱,整理,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他们脸上仍有泪痕,眼中仍有悲伤,但更多了一份坚定——那是从父辈那里继承的担当。
柒柒走过来,牵住江依诺的手:“江姨,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江依诺转头看他,微笑:“今天啊……江姨教你们练剑,沅沅教大家弹琴,铭铭给大家讲史书,若夕教大家认草药。”
“那雪儿呢?”六岁的小姑娘揉着眼睛走过来。
江依诺蹲下,把她抱起来:“雪儿啊,负责给大家唱歌,让大家开心。”
“嗯!”雪儿用力点头,“雪儿会唱娘亲教的歌!”
晨光中,孩子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们手牵着手,走向新生的世界。
身后,九座碑静静矗立,像九位守护者,永恒地注视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这一切。
纵使魂飞魄散。
不负天下不负卿。
这,就是最后的抉择。
这,就是牺牲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