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妇……原是血刀门封月无殇的妻子。”
全场哗然。
封月无殇,血刀门门主,最终之战被夏侯灏轩斩杀的大魔头。
江依诺起身:“请起说话。”
妇人不起,泪流满面:“夫君他……他年轻时不是那样的。我们本是苍梧山下普通农户,有一年大旱,官府征税不止,我公公交不出粮,被衙役活活打死。夫君去县衙讨说法,反被打断三根肋骨,扔在乱葬岗。”
她颤抖着讲述:“是天外天的人救了他,教他武功,但也灌输了仇恨。他们说,所有正派都是官府的帮凶,所有富人都该杀……他信了,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我曾劝他收手,他说已经回不了头,”妇人泣不成声,“最终之战前夜,他喝醉了,抱着我说:‘若当初有人拉我一把,该多好。’”
全场寂静。
“民妇今日来,不是为夫君开脱,他罪有应得,”妇人磕头,“只是想告诉天下人,也告诉悔过堂那些孩子:在你们还有选择的时候,选对拉你的那只手。一旦走得太远……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江依诺扶起她,转向全场:“诸位听见了?这就是我们建立悔过堂的意义——在那个人还有选择的时候,给他一只手。也许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这世间就少一个魔头,多一个可能行善的人。”
大会在复杂的情绪中结束。
那天晚上,沐沐在寒江派后山练剑时,遇到了石岩——他现在是药王谷正式弟子,来送一批丹药。
“司马师姐,”石岩有些拘谨,“我……我想谢谢你父亲。”
沐沐收剑:“为何?”
“如果不是悔过堂,我现在可能已经死在某个荒山野岭,或者变成新的魔头,”石岩认真地说,“是你父亲那一代人,用命换来了一个可以让我们这种人回头的机会。”
他顿了顿:“我爹当年加入血刀门,是因为家乡遭灾,正派宗门只顾自保,是血刀门施粥救了我们全家。他以为那是恩情,却不知那是陷阱。如果当年有悔过堂这样的地方,他也许就不会死。”
沐沐望着夜空星辰,轻声道:“我父亲常说,这世间最难的,不是分辨黑白,而是在灰色的地带,仍然选择向光而行。”
石岩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沐沐独自站在山巅,仿佛看到父亲司马顾泽嬉皮笑脸的模样:“沐沐啊,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大多是灰的。但正因为是灰的,我们才要努力让它亮一点,再亮一点。”
她擦去眼角的泪,继续练剑。
剑光如雪,在月光下划出坚定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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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年,清源司终于找到了幽冥鬼母的踪迹——她潜伏在西北荒漠的一个古国遗迹中,试图复活某种上古邪术。
围剿行动由清源司主导,各派精锐参与。
出发前夜,江依诺将沐沐叫到房中,递给她一把剑。
“这是你父亲当年用的‘坑人剑’,看起来普通,内藏三十六种机关,”江依诺眼中含泪,“他说等你长大了,要亲手交给你,教你如何‘坑人于无形,救人有于心’。”
沐沐接过剑,沉重无比。
“母亲,您不一起去吗?”
江依诺摇头:“寒江派需要有人坐镇。而且……这一战,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了。”
她抚摸着女儿的脸:“记住,你父亲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不是一个没有恶的世界,而是一个即使有恶,也总有人愿意站出来对抗、并且愿意伸手拉回那些迷失者的世界。”
沐沐重重点头。
次日,剿魔队伍出发。
参与者中,除了各派精英,还有十名悔过堂的优秀学员——他们自愿参战,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改过自新的决心。
石岩也在其中。
荒漠深处,古国遗迹。
幽冥鬼母的复活仪式已到最后关头,她献祭了数百名抓来的平民,鲜血染红了整个祭坛。
“你们来了?”她转身,面容枯槁如鬼,“正好,用正派精锐的血,会让仪式更完美。”
大战爆发。
幽冥鬼母实力接近当年的诸葛砚容,各派高手陷入苦战。关键时刻,石岩发现了祭坛的弱点——那是他曾在血刀门古籍中看过的邪阵,知道破解之法。
“师姐!攻她左后方第三块石板!”他大喊。
沐沐毫不犹豫,剑光直指那处。
石板碎裂,阵法动摇。
幽冥鬼母怒极,全力一击轰向石岩:“叛徒!”
石岩不躲不闪,反而迎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致命一击,同时将一枚破阵钉打入阵法核心。
邪阵崩溃,幽冥鬼母遭到反噬。
各派高手趁机围攻,终于将其斩杀。
石岩倒在血泊中,内脏尽碎。
沐沐冲到他身边,拼命输送真气:“坚持住!药王谷的人马上到!”
石岩笑了,嘴角溢血:“师姐……我爹要是知道……他儿子最后……是死在杀魔头的战场上……不是作为魔头被杀……应该会欣慰吧……”
“你会活下去!你会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我选了……对的那只手……”
石岩闭上了眼睛。
沐沐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
此战,剿灭幽冥鬼母及其党羽,但正派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余人。悔过堂参战的十名学员,阵亡六人,重伤四人,无一人临阵脱逃。
他们的名字,被刻进了九州英烈碑——和那些正派英烈并列。
葬礼上,江依诺亲自为石岩主持仪式。
“他曾误入歧途,但最终选择了光明。他以生命证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今日我们在此,不仅哀悼一位烈士,更见证一个真理:正邪之间,从来不是出身决定,而是选择决定。”
参加葬礼的各派人士,无论曾经对悔过堂有多少疑虑,此刻都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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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江湖风气真正开始转变。
越来越多的“前邪派”人员主动投案,寻求悔过堂的收容。而正派中,也开始反思自身——是否有时太过偏激,是否无意中制造了新的仇恨。
文道书院开设“江湖伦理”课程,由澹台言礼主讲,不仅教弟子们四书五经,更教他们如何理解复杂的人性,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保持宽容。
药王谷设立“医心堂”,专门治疗那些因仇恨、恐惧而心理扭曲的人——无论是正派还是邪派。
寒江派则建立了“调解司”,当江湖纠纷发生时,不再简单以武力解决,而是先尝试调解。
新的江湖规矩渐渐形成:
第一条:功法无正邪,行为定善恶。
第二条:放下屠刀者,给一条生路。
第三条:作恶不改者,天下共诛之。
第四条:正派亦需自省,勿以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
第五条:江湖纷争,调解为先,武力为末。
这是一个不完美的平衡,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江依诺白发苍苍,站在寒江派最高的观云台上。
沐沐已成寒江派副掌门,站在母亲身边。
“母亲,您看,现在的江湖,是父亲他们希望的样子吗?”
江依诺望着山下熙熙攘攘的城镇,江湖各派的弟子和平民混杂在一起,再不是当年泾渭分明的景象。
“不完全是,”她轻声说,“但至少,他们在正确的路上。”
她想起最终之战前夜,五个丈夫在营帐中的对话。
夏侯灏轩说:“等赢了,我要开个酒楼,正派邪派都来喝酒,喝醉了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醒来发现是死对头,多有意思!”
司马顾泽笑:“那我就在对面开个赌坊,专门坑那些装正人君子的伪君子!”
澹台弘毅摇头:“俗,我要建一座天下最大的图书馆,正邪典籍并列,让后人自己评判。”
即墨浩宸难得微笑:“我帮你们偷……不对,是‘借’各派的镇派之宝来充实馆藏。”
上官文韬最后总结:“总之,就是一个不再轻易用‘正邪’二字给人贴标签的世界。”
江依诺眼中泛起泪光。
那个世界,他们用生命奠基,现在,终于初见雏形。
“他们会看到的,”沐沐握住母亲的手,“父亲们,还有母亲们,都会看到的。”
远处钟声响起,那是悔过堂的晚课钟声。钟声悠扬,回荡在群山之间,仿佛在告慰那些逝去的灵魂:
你们牺牲换来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是一个时代观念的转变。
正邪反思,道阻且长。
但至少,这条路已经有人开始走,并且,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某一天,“正邪”二字,终于不再是划分敌我的标签,而只是历史书中一个曾经存在的概念。
那时,方不负那些魂飞魄散,只为不负天下不负卿的人。
夕阳沉入雪岭,将观云台染成一片暖金。江依诺和沐沐的影子在石台上拉得很长,仿佛那些逝去的人留下的印记。
“母亲,石岩的父亲找到了。”沐沐忽然开口。
江依诺转身:“他还活着?”
“活着,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小村教书。我们的人把石岩的遗物和烈士碑拓片带去了。”沐沐的声音很轻,“老人家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正派给了他儿子一条回头路,谢谢他儿子最终能死在阳光下。”
江依诺闭上眼,秋风拂过她的白发。这世间的恩怨情仇啊,有时要绕多少弯,流多少血,才能抵达这样一个简单的“谢”字。
“悔过堂现在有多少人了?”她问。
“正式学员三百七十二人,其中七十二人已结业,分散在各行各业。”沐沐递过一份名录,“有开茶馆的,有做镖师的,还有三个考上了文道书院的秀才。”
江依诺翻开名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离娇魅的那个侍女,现在在药园?”
“嗯,她培育出了三种新的疗伤草药,慕容谷主准备以她的名字命名其中一种。”沐沐顿了顿,“她上个月成亲了,嫁给了药王谷的一个医师。”
往事如烟。那些曾经刀剑相向的名字,如今都成了平凡生活里的一部分——种药的,教书的,做生意的。原来放下刀剑的手,拿起锄头、握起笔、拨动算珠时,也可以很稳。
“清源司那边呢?”
“又清剿了三处天外天余孽的据点,救出了十七个被掳的孩子。”沐沐的眼神暗了暗,“其中一个孩子,被灌输仇恨整整五年,现在在悔过堂的‘幼育院’,情况……不太好。”
江依诺握紧栏杆:“所以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开始了。”沐沐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父亲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一步,我们迈出去了。”
夜色渐浓,星辰初现。
观云台下的寒江派大殿传来弟子们晚课的诵读声,是澹台弘毅生前所着的《正邪辩》节选:
“……故曰:以门派论正邪,愚也;以功法分善恶,陋也。人立于世,唯心可鉴。心向光明,纵修魔功亦可渡人;心怀鬼蜮,虽持圣剑亦会戮民……”
声音朗朗,穿透夜色。
江依诺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总爱装模作样吟诗作对的澹台弘毅,此刻正捻着不存在的胡须,得意洋洋:“看看,我的文章,后世弟子都要背诵呢!”
然后司马顾泽会跳出来拆台:“得了吧,要不是我帮你润色,你那文章能看?”
夏侯灏轩会接茬:“就是,装逼也要有度!”
五个身影在记忆中鲜活如初,仿佛从未离去。
“母亲,该用晚膳了。”沐沐轻声提醒。
江依诺最后望了一眼星空,转身。
台阶很长,她走得慢。沐沐要扶,她摆摆手:“你父亲说过,路要自己走,才踏实。”
一步,一步。从观云台到大殿,一共九十九级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停下,回头。
月光洒满石阶,空无一人,却又仿佛站满了人——那些逝去的,活着的;正派的,邪派的;放下的,执着的。都在这条刚刚开始的长路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足迹。
江湖新局已开,正邪反思未止。
但至少今夜,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可以安心入眠。
这便够了。
江依诺踏入大殿,烛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