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四君子归隐·梅兰竹菊
雪,是那年冬天最大的雪。
梅山上的老梅树在风雪中挺立,虬枝上点点红梅绽放,像极了凝固在时光里的血珠。子书梅天披着素白斗篷,站在父母衣冠冢前,手中那壶温了又温的“风雪酿”,终究没有洒在地上。
“爹,娘,”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吞去大半,“静儿……也去了。”
衣冠冢并列三座:正中是子书无名与青阳茗羽的合葬冢,左侧多了一座新冢,碑上刻着“爱女空言静”。没有立碑人——立碑的人,早已魂飞魄散。
子书梅天记得最后一次见妹妹,是在九国会盟那夜。空言静一身中言监察使的墨色官服,站在回廊下看雪,回头对他笑:“哥,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就把我和爹娘葬在一处。我们一家,总要团圆的。”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
如今一语成谶。
“团圆了,”他对着墓碑笑了笑,眼角细纹里藏着十年风霜,“你们一家团圆了,留我一人守着这梅山,守着这江湖……还真是,不公平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宇文兰缔的声音传来,依旧温润如玉,只是多了几分疲惫。
子书梅天没有回头:“文武皇朝……不,现在该叫文州郡了。宇文郡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这荒山野岭?”
“来送你一程。”宇文兰缔走到他身侧,同样素衣,“也是送我自己一程。”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三座墓碑。风雪愈大,红梅在白色世界里倔强地红着。
“你真的要归隐?”宇文兰缔问。
“不然呢?”子书梅天饮了口酒,“江湖十年,皇朝十年,打打杀杀,阴谋算计,我累了。爹娘拼了一辈子,静儿拼了一条命,换来的太平盛世……我总得替他们看看,这太平是什么模样。”
“可你是子书梅天,”宇文兰缔转头看他,“梅兰竹菊四君子之首,曾经的江湖第一智者。九州女帝亲自请你出山任相,你拒绝了;新雷郡王邀你做国师,你也推了。就守着这梅山,守着几座坟?”
“这梅山不好吗?”子书梅天展开手臂,风雪灌满衣袖,“你看,梅花年年开,雪年年落。山下村庄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私塾念书,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今天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的恐惧——这不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吗?”
宇文兰缔沉默良久。
“我做不到,”他终于说,“我接任了文州郡王,就得对一方百姓负责。朝廷新政要推行,农田水利要修缮,边境贸易要重开……兰缔此生,怕是离不开那案牍劳形了。”
“所以你才是宇文兰缔,”子书梅天拍拍他的肩,“我是梅,开在寒冬,谢在春前,本就不是长久之物。你是兰,生于幽谷,香远益清,该在朝堂之上熏染一方风气。”
“那竹呢?菊呢?”
“竹在重建他的故国,菊在守护她的故土。”子书梅天望向南方,“各人有各人的道,各人有各人的劫。能在这梅山一聚,已是缘分。”
两人说话间,山下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闻人竹沁一身青衫,外罩墨色大氅,翻身下马时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左袖空空——当年惊雷叛变一战,他为护百姓断了一臂。
“我来迟了?”他大步上山,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皆着新雷军服。
“不迟,”子书梅天递过酒壶,“正好。”
闻人竹沁接过,仰头饮了一大口,辣得皱了皱眉:“还是这么烈。”
“烈酒配烈性人,”宇文兰缔笑,“你这新雷郡王当得如何?听说上月又平了三起匪患?”
“小打小闹,”闻人竹沁摆摆手,看向墓碑,神色黯然,“比起当年……算得了什么。”
气氛一时沉重。
三人都想起十年前那场终战。山河破碎,尸横遍野,曾经鲜活的容颜一个个倒下,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上官菊熙呢?”子书梅天打破沉默,“她说不来?”
“来,”闻人竹沁望向山路,“在后面,带着花陆的旧部,走得慢些。”
话音刚落,一顶素轿出现在山道上。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四名老卒抬轿,轿帘掀开,上官菊熙走了出来。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明媚张扬的花陆长公主。十年间,她经历了父皇战死、皇城被破、国家覆灭、复国无望,最后成为九州皇朝下属的花州郡守。青丝中掺了白发,眼角细纹深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
“都到了?”她声音沙哑,像是被风雪磨砺过,“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见。”
四人站在墓前,梅兰竹菊,曾经名动江湖的四君子,如今皆是伤痕累累的中年人。
“按当年约定,”子书梅天开口,“此一别,各归各位。梅隐于山,兰立于朝,竹守于国,菊归于土。此生……或许不再相见了。”
“何必说得如此决绝?”上官菊熙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你我四人,生死都经历过,还在乎见不见面?”
“正因为经历过生死,”宇文兰缔轻声说,“才知道有些离别,注定是永别。”
闻人竹沁从怀中取出四枚玉佩,一一分给三人:“新雷特产的‘同心玉’,滴血认主后,千里之内可传音。虽不如当年那些法宝神奇,但……留个念想。”
四人划破指尖,鲜血滴在玉佩上,青光微闪。
“那么,”子书梅天举起酒壶,“以此酒,敬过往,敬故人,敬这破碎又重聚的江山。”
“敬过往。”宇文兰缔举杯。
“敬故人。”闻人竹沁沉声。
“敬江山。”上官菊熙闭眼。
酒入愁肠,化作十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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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的日子很慢。
子书梅天真的隐退了。他在父母衣冠冢旁搭了三间草庐,一间住人,一间藏书,一间酿酒。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梅、采药、读书、酿酒,偶尔下山到村庄里,帮村民看看病,教孩子们识识字。
村民们只知道这位“梅先生”是个有学问的隐士,不知他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梅君子。
直到那日,一个孩子闯进了他的梅林。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眼睛却极亮,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雀。孩子跑得急,在草庐前绊了一跤,小雀脱手飞出,落在子书梅天脚边。
“先、先生,”孩子爬起来,顾不得擦破的膝盖,急急地说,“求您救救它!我从山崖下捡到的,它翅膀断了……”
子书梅天低头看着小雀,又看看孩子那双清澈焦急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空言静也是这样抱着受伤的小兔子跑到他面前,哭着求他救人。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草庐里很简单,一床一桌一书架,药香混合着梅香。子书梅天取了药箱,细细检查小雀的翅膀,敷药、固定、包扎,动作娴熟。
孩子在一旁屏息看着,直到小雀发出轻微的“啾”声,才松了口气。
“谢谢先生!”他深深鞠躬,“我叫阿竹,住在山下柳溪村。这只雀……我能常来看它吗?”
“阿竹?”子书梅天抬眼,“姓什么?”
“没有姓,”孩子摇头,“我是孤儿,村里人收养的。因为生在竹林里,所以叫阿竹。”
子书梅天心中一动。他仔细打量这孩子,眉眼清秀,骨相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像某个人了。
“你想学医吗?”他忽然问。
阿竹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想!村里没有大夫,张婆婆上个月发烧去世了,如果有大夫……”
“那就留下吧。”子书梅天打断他,“每天辰时来,午时回,我教你识字,也教医术。”
阿竹喜出望外,跪地就拜:“弟子拜见师父!”
“不必叫师父,”子书梅天扶起他,“叫先生就好。”
从那天起,阿竹成了梅山的常客。孩子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尤其是对草药有着天生的敏感。子书梅天教他《三字经》,他三天倒背如流;教他辨识草药,他一次就能记住十几种。
但真正让子书梅天在意的,是阿竹身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气息——很淡,很隐晦,却让他想起当年天外天那些魔修。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阿竹没有回家。
子书梅天找到他时,孩子蜷缩在山洞里,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最诡异的是,他周围三尺内的雨水全部蒸腾成雾气,洞口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魔气反噬……”子书梅天脸色凝重。
他布下隔离阵法,将阿竹带回草庐,用银针封住其周身大穴,又取出珍藏的“清心丹”喂下。直到天明,阿竹才悠悠转醒。
“先生,”孩子虚弱地问,“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子书梅天坐在床边,“但你要告诉我,你身体里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有的?”
阿竹咬着嘴唇,良久才说:“从我记事起就有。有时候它会跑出来,让花枯萎,让小动物生病……所以我从来不敢养宠物,也不敢交朋友。村里孩子们都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子书梅天按住他的肩膀,“这是一种特殊的体质,叫‘幽冥灵体’。如果修炼魔功,会进展神速;但若无人引导,魔气反噬,就会伤及自身和周围人。”
“幽冥灵体……”阿竹喃喃,“那,那怎么办?”
“两条路,”子书梅天看着他,“第一,我废了你的灵体,从此做个普通人,但会损伤根基,寿元不长。第二,我教你正统道法,引导魔气化为己用,但这条路很苦,且一旦踏上,就再不能回头。”
阿竹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条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短命,”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像先生一样,活得久久的,然后帮助更多的人。如果这种体质是诅咒,那我就把它变成祝福。”
子书梅天愣住了。
这话,太像太像当年那个人了——那个总是笑着,说着“纨绔不过是面具,担当方显本色”的上官文韬。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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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子书梅天收徒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文州郡,宇文兰缔正面临一场危机。
新政推行第三年,触及了太多既得利益者。当地豪强联合朝中旧派,上书弹劾宇文兰缔“滥用职权、苛捐杂税、逼反百姓”。女帝子书莲雪虽信任他,但朝堂压力太大,不得不派钦差前来调查。
更棘手的是,文州边境出现了小股流寇,专劫官粮。而负责押运粮草的,正是宇文兰缔的亲信部下。
“这是陷害。”郡守府书房内,幕僚张先生脸色铁青,“大人,我们必须反击。”
宇文兰缔却平静地翻看着卷宗:“流寇出现的时间、地点,都精准得可疑。押运路线只有郡府高层知道,所以内鬼就在我们中间。”
“那会是谁?”
“不重要,”宇文兰缔合上卷宗,“重要的是,对方想看到什么?想看到我慌张失措,想看到我大动干戈清洗内部,想看到文州郡乱起来——这样,他们就有理由请陛下换人了。”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宇文兰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张先生,你听说过‘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吗?”
“大人的意思是……”
“兰花不会因为没人欣赏就不开花,君子不会因为没人理解就不做事。”宇文兰挚转身,“新政继续推行,该修的堤坝继续修,该建的学堂继续建。至于流寇——我亲自去剿。”
三日后,宇文兰缔仅带二十亲兵,轻装简从赶往边境。临行前,他将郡守大印交给张先生:“若我回不来,就将此印交还朝廷。文州新政的卷宗,已全部备份送至京城。女帝看过,自然明白。”
“大人!”张先生跪地,“此去凶险,请多带人马!”
“人多了,鱼儿就不上钩了。”宇文兰挚翻身上马,笑容依旧温润,“放心,我是兰君子,没那么容易折。”
边境,黑风岭。
流寇的老巢设在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寨,据探子回报,寨中有三百余人,皆是悍匪。宇文兰挚的队伍刚进山,就遭到了伏击。
箭矢如雨,从两侧山崖射下。
“举盾!”亲兵队长大喝。
然而宇文兰挚却抬手制止:“不必。”
他独自策马上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周围山林中的兰花——那些长在岩缝、溪边的野兰,忽然发出淡淡青光。青光汇聚成屏障,将箭矢尽数挡下。
“这是……”匪首从山崖后现身,是个独眼大汉,“文道法术?你是文州郡王宇文兰缔?”
“正是。”宇文兰挚抬头,“阁下想必不是普通流寇吧?这箭阵布置,分明是军伍手法。”
独眼大汉冷笑:“既然认出来了,那就留你不得!放滚石!”
轰隆隆——
巨大的石块从山顶滚落,声势骇人。亲兵们脸色煞白,这种天灾般的力量,不是武功能挡的。
宇文兰挚却笑了。
他下马,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一张古琴——正是当年与司马顾泽对弈时用的那张“九霄环佩”。
琴声起,如清泉流石,如幽兰吐芳。
奇迹发生了:滚石在接近琴声范围时,速度骤减,最后竟稳稳停在宇文兰挚身前十丈处,堆积成一道石墙。
“以音律御物……”独眼大汉瞳孔收缩,“你已入‘文心通明’境?”
“侥幸而已。”宇文兰挚指尖不停,“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吗?”
大汉咬牙:“休想!”
他纵身跃下,刀光如匹练斩来。这一刀蕴含毕生功力,足以开山裂石。
宇文兰挚叹了口气。
琴音骤变,从清雅转为肃杀。音波凝成实质,化作无数兰花瓣刃,迎向刀光。
“兰亭序——杀帖!”
花瓣与刀光碰撞,没有巨响,只有细微的撕裂声。大汉的刀碎了,人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口吐鲜血。
“你……你不杀我?”他艰难地问。
“杀你容易,”宇文兰挚收琴起身,“但杀了你,背后的主使还会派别人。不如你回去传句话:文州新政,利国利民,谁挡,谁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宇文兰缔在此,随时恭候。”
大汉深深看了他一眼,挣扎起身,带人退去。
亲兵们围上来:“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
“穷寇莫追。”宇文兰挚望向山寨方向,“而且,我已经知道主使是谁了。”
“谁?”
“朝廷户部侍郎,刘显。”宇文兰挚淡淡道,“三年前新政初行,他在文州的五千亩私田被充公分给农户。此人睚眦必报,又掌握漕运,有能力调动这些退伍老兵假扮流寇。”
“那我们现在回京告发他?”
“不,”宇文兰挚翻身上马,“回郡府,继续推行新政。等秋收时,文州粮食产量翻倍,百姓赋税减半的奏报呈上去,刘显的弹劾,自然就成了笑话。”
“那如果他再使阴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