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青玄法师连说三个好字,“拳法入意,这是许多淬体九重都未必能达到的境界。你已摸到‘拳意’的门槛了。”
宇文护凌喘着粗气,只觉浑身酸软,但每一寸肌肉都在欢欣雀跃,仿佛刚刚饱餐一顿的凶兽。
“不过,”青玄法师话锋一转,“你拳意中那股凶煞之气,是魔心的影响。了空大师教你《静心禅》,务必要勤加修习,不可让凶煞主导心神。否则淬体越深,魔性越重,终有一天会反噬自身。”
“弟子谨记。”
“回去休息吧。明日开始,你要同时接受我们五人的淬炼——上午剑气与药毒并行,下午阵法与火炼共施,夜间禅定调和。这个过程会持续到你淬体九重上品,做好准备。”
宇文护凌心头一凛,却无半分惧意,只有熊熊燃烧的斗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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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地狱,从第二天开始。
晨钟未响,宇文护凌已被纯如道人和云鹤鬼姬带到后山绝壁之下。
“剑气锻骨与药毒淬脉同时进行,效果叠加,痛苦也是。”纯如道人说得轻描淡写,“撑不住就喊,但一旦喊停,今日修炼便到此为止——你想停吗?”
宇文护凌摇头,盘膝坐下。
两根手指点向他的太阳穴——左右各一,纯如与云鹤同时出手。
左边,凌厉剑气透颅而入,直冲骨髓!
右边,阴柔毒力顺耳贯入,侵蚀经脉!
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在体内交汇、冲突、爆炸!宇文护凌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死。但魔心在这一刻疯狂跳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强行维持着他的意识清醒。
那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像是被扔进刀山,又被浸入毒海,千刀万剐与万蚁噬心同时发生,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宇文护凌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但他没有出声。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当日头升到正中时,纯如和云鹤同时收手。宇文护凌直挺挺向后倒去,却在即将触地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空大师不知何时到来,将他扶起,喂下一颗金色丹药。
“下午的修炼,推迟一个时辰。”了空大师罕见地做出了让步。
但宇文护凌挣扎着摇头:“不……按计划……”
“倔小子。”云鹤鬼姬哼了一声,眼中却有一丝欣赏。
午后,青玄法师的阵法与赫连流殇的火炼接踵而至。
那是在寺中炼器坊旁特意开辟的一处石台。青玄布下“六合重压阵”,重力提升至八倍。而赫连流殇则引动地火,在阵中布置了九处火焰节点,温度高得扭曲空气。
宇文护凌赤膊走入阵中,瞬间汗如雨下——不是热汗,而是身体在重压与高温下本能排出的杂质与冷汗。
“今天不练拳。”赫连流殇声如洪钟,“就站着。”
站着。
在八倍重力与地火烘烤下,单纯地站立。
最初半刻钟,宇文护凌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压碎了,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吸入的空气灼烧着气管。皮肤开始发红、起泡,又在魔心的修复力下迅速愈合,然后再次起泡。
周而复始。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诵了空大师教授的《静心禅》。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经文在心底流淌,奇异地,那些极致的痛苦似乎退远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他仍能感受到,却不再被其支配。
魔心的跳动渐渐与经文节奏同步。
暗金色的能量与黑色暖流不再冲突,开始交融,形成一种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在新生经脉中平稳运行。所过之处,被重压与高温破坏的组织加速修复,新生的细胞更强韧、更纯净。
一个时辰后,青玄法师突然开口:“重力提至十倍。”
宇文护凌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但他硬生生挺住了,双腿肌肉贲张如铁,脚掌深深陷入石板。
赫连流殇同时催动地火,九处火焰节点喷出炽白火舌,温度再升!
皮肤瞬间碳化、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但魔心的再生之力疯狂涌出,新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更加致密,隐隐有金属光泽。
破坏,重生;再破坏,再重生。
宇文护凌的意识在这种循环中不断下沉,仿佛沉入深海,又似升上高空。痛苦还在,却已不再重要。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毁灭与新生中蜕变,如同顽铁被锻打成钢。
黄昏时分,阵法撤去,地火熄灭。
宇文护凌站在原地,浑身蒸汽缭绕,新生的皮肤晶莹如玉,底下隐隐有暗金色流光游走。他缓缓睁眼,瞳孔深处似有混沌旋涡一闪而逝。
“淬体第五重,中品。”青玄法师长长吐出一口气,“仅仅四个时辰,连破两重小境界。赫连,你当年做到过吗?”
赫连流殇摇头,看着宇文护凌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块绝世璞玉:“我当年从三重到五重,用了七个月。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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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无妄寺后山的青石平台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凹坑,那是宇文护凌日复一日站立修炼留下的痕迹。
炼器坊旁的石台换了十七次石板——每次都被他修炼时爆发的力量震碎。
云鹤鬼姬的山洞前,紫雾毒瘴的颜色从淡紫变成深紫,又变成黑紫,最后回归无色——那是毒性凝练到极致的标志。
五年时光,在痛苦的淬炼中悄然流逝。
宇文护凌十二岁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五位师父将他叫到了无妄寺大殿。
了空大师坐在正中蒲团上,纯如、云鹤、青玄、赫连分坐两侧。宇文护凌跪在堂下,一身灰色僧衣已显得有些短小——五年间,他从七岁孩童长成了清瘦少年,身高接近五尺,虽不魁梧,但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护凌,展示你的境界。”了空大师温和道。
宇文护凌点头,没有运功,只是缓缓站直身体。
“轰——”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大殿内无风自动,供桌上的长明灯火焰齐齐向他的方向倾斜。他脚下的青砖悄然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三尺。
肌肤表面,暗金色纹路一闪而逝,那是淬体极致、气血充盈到外显的标志。
骨骼轻鸣,如金玉相击。
血液奔流之声隐约可闻,似大江潮涌。
“淬体第九重,上品绝巅。”纯如道人缓缓开口,“五年前,我说寻常人三年可至此境,而你因魔心入体,过程会痛苦百倍。但我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宇文护凌面前,手掌按在其肩头,一股精纯剑气探入体内游走一周,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你的根基之浑厚,何止百倍于常人?以你现在的气血强度、骨骼密度、经脉韧性,怕是寻常脱凡境修士都远远不及。这已不是旷古烁今……这是逆天而行。”
云鹤鬼姬轻笑起来:“魔心与圣体的融合比我们预想的更完美。药毒淬脉五年,他体内已生出‘万毒不侵’的体质雏形,血液自带剧毒,又能吞噬外来毒性化为己用。”
青玄法师补充道:“阵法重压与地火淬炼,让他的肉身强度堪比黄阶法器。不动用灵力,单凭拳脚便能硬撼轮海境初期的修士。”
赫连流殇最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抛过去:“试试。”
宇文护凌接过,毫不犹豫朝自己左臂刺下!
“锵!”
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匕首尖端与皮肤接触处迸出一溜火星。他用了五成力,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白点,连表皮都未刺破。
“用全力。”赫连流殇道。
宇文护凌点头,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暗金色纹路浮现在手臂皮肤之下。匕首带着破空声全力刺落!
“噗——”
这次刺进去了,但只入肉半分,便被紧密如钢丝的肌肉纤维死死卡住。宇文护凌拔出匕首,伤口处血液还未流出,便已开始愈合,三息之后只剩一道浅痕。
“好!”赫连流抚掌大笑,“单论肉身,你已站在淬体境的绝巅。古往今来,怕是无人能在这一境超越你了。”
了空大师一直静静看着,此时才开口:“护凌,你可知我们五人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淬炼你?”
宇文护凌沉思片刻,答道:“夯实根基,压制魔心,也为日后修行铺路。”
“只对了一半。”了空大师摇头,“最重要的是让你明白——力量从无正邪之分,关键在于掌控力量的心。魔心给了你痛苦,也给了你力量;圣体给了你诅咒,也给了你潜能。这五年,你每一日都在生死边缘行走,每一刻都在与魔性抗争。而你没有堕落,没有疯狂,反而将痛苦化为意志,将仇恨沉淀为动力。”
老和尚站起身,走到宇文护凌面前,枯瘦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今日淬体圆满,明日开始,为师传你《静心禅》全篇,助你褪去凡胎,正式踏入脱凡境。这条路,会比淬体更难,因为你将要面对的不仅是肉身的蜕变,更是心境的劫数。”
宇文护凌重重磕头:“弟子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纯如道人突然插话,语气严肃,“脱凡褪凡胎,会引动你体内魔心与圣体的第一次深度共鸣。届时,五年前灭门之夜的记忆、被挖心剔骨的痛苦、以及魔心中蕴藏的万古怨念,都可能一次性爆发。你若撑不过去,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心智崩溃,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大殿内陷入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素白。
许久,宇文护凌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位师父,一字一顿:“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护凌有何资格谈复仇?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少年声音尚带稚气,话语却重如千钧。
了空大师笑了,皱纹舒展如秋菊:“好,明日开始,传你《静心禅》全篇。七日之后,于无妄石前,褪凡破境。”
宇文护凌再拜,起身退出大殿。
雪落在他的肩头,迅速消融——那是气血旺盛到极点,体表温度远高于常人的迹象。他站在殿外回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缓缓握紧双拳。
五年淬体,千般痛苦,终成此身。
而这,仅仅是开始。
胸口魔心跳动着,与远处无妄石隐约呼应。那块染过他鲜血的石头,在雪中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什么。
宇文护凌转身走向后山。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无妄寺的钟声,在风雪中悠悠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