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淬体初成
无妄寺的晨钟在群山间回荡第三声时,宇文护凌已经跪在了后山的青石平台上。
露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僧衣,七岁孩童的身躯在初秋的寒风中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面前三尺处那块布满苔痕的无妄石——正是五年前他被弃之地,如今成了他每日修炼开始前必须凝视的所在。
“记住这痛。”了空大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古井,“但莫被仇恨吞噬。”
宇文护凌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怎会忘记?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都会隐隐作痛,那不是伤口愈合的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搏动——那颗被强行植入的万古魔心,如同第二颗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生根发芽。
“今日起,淬体正式开始。”纯如道人一袭青衫,不知何时已立在无妄石上,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未曾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意弥漫开来,“小子,淬体九重,每重分下、中、上三品。寻常人三年可至九重上品,而你——”
他跳下石块,走到宇文护凌面前蹲下,双目如电:“你有魔心入体,圣骨被剔,经脉异于常人。这个过程会痛苦百倍,但也可能铸就旷古根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做个普通杂役。”
宇文护凌抬起脸,稚嫩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道人师父,护凌不悔。”
“好!”纯如道人长笑一声,突然并指为剑,点向宇文护凌眉心。
没有触碰,只是凌空一指。
宇文护凌却觉得全身骨骼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从骨髓深处迸发的尖锐撕裂感。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整个人蜷缩在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剑气锻骨术’。”纯如道人声音冷静,手指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魔心改造了你的体质,寻常淬体法门对你无用。唯有以我青城剑派秘传剑气,直接刺激骨髓,催生气血。忍住,运转我昨日教你的《基础导引诀》!”
宇文护凌拼命集中精神,试图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感。但痛苦太剧烈了,意识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就在他即将昏厥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魔心跳动了。
不是心脏那种规律的搏动,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原始的脉动,如同远古凶兽在深渊中苏醒。一股黑色的暖流从心脏位置涌出,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所过之处,被剑气刺激得几乎碎裂的骨骼竟开始发热、发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其中重建。
“哦?”纯如道人挑眉,手指轨迹骤然加快。
更强烈的剑气刺入!
宇文护凌惨叫出声,身体在地上剧烈抽搐。那黑色暖流似乎被激怒了,猛然暴涨,与剑气在骨髓中交锋、融合。剧痛达到了新的高峰,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却奇迹般地没有昏过去——魔心跳动得越来越有力,像战鼓般在他胸腔擂响,强行吊住了他一线清明。
一刻钟。
对宇文护凌而言,却像过了百年。
当纯如道人终于收指时,他瘫软在地,浑身湿透如同从水中捞起,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诡异的是,痛楚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骨骼更紧密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中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细微的脉搏。
“第一次,撑过了一刻钟。”纯如道人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明日加到两刻。”
了空大师缓步上前,将一颗褐色药丸塞入宇文护凌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温润暖流抚慰着几乎崩溃的经脉。“纯如的剑气锻骨太过霸道,须以佛门丹药调和。休息半个时辰,接下来是云鹤的药毒淬脉。”
宇文护凌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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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时,宇文护凌被带到了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缭绕着淡淡的紫色雾气,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味道。云鹤鬼姬斜倚在洞口的藤椅上,一袭紫裙如盛开的毒花,手中把玩着一个琉璃小瓶,瓶中液体五彩斑斓,正缓缓旋转。
“小娃娃,怕不怕毒啊?”她笑靥如花,眼神却冷得像冰。
宇文护凌看着那瓶液体,喉结动了动:“怕。”
“怕就对了。”云鹤鬼姬坐直身体,“但你要记住,这世间最毒之物,往往也藏着最强的生机。你被挖心剔骨却能活下来,靠的是魔心;而魔心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那被诅咒的混沌圣体本就具备极强的包容与转化之力——连魔心都能容纳,何况区区药毒?”
她拔开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宇文护凌瞬间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这是‘百脉蚀骨散’,由七十三种毒物炼制而成。”云鹤鬼姬声音轻柔,“它能腐蚀经脉,破坏气血运行。寻常修士沾上一滴,三日之内经脉尽碎而亡。但你不一样——”
她突然抬手,将整瓶液体泼向宇文护凌!
宇文护凌根本来不及躲闪,毒液淋了满身。想象中的剧痛没有立刻到来,皮肤反而传来一阵清凉感,仿佛盛夏时节跳入溪水。但下一秒,清凉转为刺痛,刺痛转为灼烧,最后变成万蚁噬咬般的麻痒!
他忍不住去抓,指甲划破皮肤,流出的血竟是诡异的紫黑色。
“别动!”云鹤鬼姬厉喝,“盘膝坐下,运转导引诀!毒已入体,正在侵蚀你的十二正经。你要做的不是抵抗,而是引导——用你的意念,控制这些毒液沿着经脉游走,让它们腐蚀、破坏,然后……”
她弹指射出一缕青烟,没入宇文护凌眉心:“然后以魔心的再生之力,重建更强韧的经脉!”
宇文护凌明白了。这是破而后立——用剧毒摧毁原有的脆弱经脉,再以魔心催动圣体本源,重生出能够承受更强大力量的脉络。
他闭目凝神,忍着那几乎让人疯狂的麻痒,尝试调动意识去“观看”体内。起初一片黑暗,但随着注意力集中,渐渐地,他“看”到了——那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更玄妙的内视:十二条主要经脉如发光的河流在体内蜿蜒,此刻正被紫色的毒液侵蚀,光芒迅速黯淡,河道开始崩裂。
痛!经脉破碎的痛比骨头碎裂更甚,那是一种从生命根本处传来的崩溃感。
宇文护凌浑身颤抖,七窍开始渗血。
就在此时,胸口魔心再次跳动。
这一次,涌出的不是黑色暖流,而是一种暗金色的能量。它顺着尚未完全破碎的经脉前进,所过之处,被毒液腐蚀的脉络竟开始重生——新的经脉更加宽阔、坚韧,管壁上隐隐有暗金色纹路浮现,如同天然的加固阵法。
破坏与重生,在体内同时上演。
宇文护凌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循环中,忘记了时间。当他再次睁眼时,夕阳的余晖正从洞口斜射进来,在他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个时辰。”云鹤鬼姬啧啧称奇,“第一次药毒淬脉就能入定三个时辰,你这娃娃,真是为魔道而生的胚子。”
宇文护凌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污垢,那是被逼出体外的杂质与残毒。轻轻一搓,污垢脱落,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肌肤,隐隐有暗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他试着握拳,空气在掌心被捏出轻微的爆鸣。
“感觉如何?”了空大师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外。
“师父……”宇文护凌起身行礼,动作间竟带起一阵微风,“弟子觉得,身体……轻了很多,也重了很多。”
了空笑了:“轻的是杂质,重的是根基。今日到此为止,回去用我准备的药浴浸泡一个时辰,明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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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个月。
每日清晨,纯如道人的剑气锻骨;上午,云鹤鬼姬的药毒淬脉;午后,青玄法师的阵法重压淬体;傍晚,赫连流殇的炼器火炼;深夜,了空大师的禅定调息。
宇文护凌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胚,在五种截然不同却相辅相成的淬炼方法中反复锤炼。
第四个月某个深夜,他在药浴桶中突然睁眼。
水中加入了二十七种灵药,温度滚烫,蒸汽氤氲。但他感觉不到烫,只觉得药力如无数细小的游鱼,正透过毛孔钻入体内,与那些新生的经脉、骨骼交融。
胸口魔心跳动得平缓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扩散全身,滋养着每一个细胞。
宇文护凌福至心灵,闭目内视。
他看到自己的骨骼——不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骨密度高得惊人,骨髓中气血充盈如汞,缓缓流动时竟发出溪流般的潺潺声。
他看到自己的经脉——十二条主脉宽阔如江河,数百条分支如溪流遍布全身,脉壁上暗金色纹路已连成一片,构成某种天然的防护阵法。血液在其中奔流,颜色比常人更深,接近暗红,每一次循环都带走杂质,留下精华。
他看到自己的肌肉纤维——紧密排列如千锤百炼的钢丝,收缩舒展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最后,他“看”向胸口。
那里,一颗漆黑的、表面有暗金色复杂纹路的心脏正在平稳跳动。它与自己的原生心脏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共存,两者之间由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脉络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双心循环系统。魔心每跳动一次,就有微量黑色能量融入血液,流遍全身后回归时,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金色——那是被圣体本源转化的迹象。
“淬体第三重,上品。”
宇文护凌喃喃自语,从水中站起。
没有运功,只是随意一拳击向水面。
“砰!”
桶中药液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溅得满屋都是。水珠打在墙壁上,竟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痕。
他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至少有三百斤力道。而这还只是随意一击。
“看来是突破了。”
青玄法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木门被推开,那位总是穿着朴素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满地狼藉,不但不恼,反而露出欣慰笑容:“三月入三重上品,这个速度,说出去怕是没人敢信。”
“法师师父。”宇文护凌恭敬行礼。
“别忙,来试试这个。”青玄法师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随手抛在房间中央。玉牌落地瞬间,一道淡青色光幕展开,笼罩了方圆三丈范围。
宇文护凌突然觉得身体一沉!
不是重量增加,而是空气变得粘稠了,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数倍力气。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三才重压阵’,最基础的炼体阵法。”青玄法师解释,“阵中重力是外界的三倍。你刚突破,正好稳固境界。在里面打一套基础拳法我看看。”
宇文护凌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在重压下显得格外艰难——然后摆开架势。
无妄寺的基础拳法“伏虎拳”,共三十六式,本是给入门弟子打根基用的粗浅功夫。但此刻在宇文护凌手中施展开来,却隐隐有了不同。
第一式“虎踞”蹲身,双腿肌肉贲张,竟将青石地板踩出细微裂纹。
第二式“扑食”前冲,空气被撕开尖锐的呼啸。
第三式、第四式……拳风越来越烈,到第十八式“摆尾”回身横扫时,拳锋所过之处,淡青色光幕竟泛起了涟漪!
青玄法师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悄然掐诀。
阵法重力骤然提升至五倍!
宇文护凌动作一滞,险些摔倒。但他咬牙稳住,魔心似乎感应到外界的压力,跳动频率加快,更澎湃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吼——”
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间溢出。
拳法再起时,竟带上了某种凶悍的韵律。不再是按部就班的招式衔接,而是顺应着体内力量的奔流,自然而然地演化。第三十六式“归山”打完,他没有收势,反而顺势变招,又是一轮“伏虎拳”起手——
但这一次,拳法变了。
招式还是那些招式,但发力方式、节奏衔接、乃至拳意,都已截然不同。刚猛中多了几分诡变,沉稳中添了几许暴烈,像是伏虎的武僧突然化身成了猛虎本身。
青玄法师静静看着,直到宇文护凌打完第三轮,浑身蒸汽升腾如雾,才挥手撤去阵法。
重力骤然恢复正常,宇文护凌一个趔趄,差点因用力过猛而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