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凌道谢后,简单用过早饭。食物虽朴素,却蕴含着淡淡的灵气,显然不是凡品。
“大祭司已在‘祖灵殿’等候。”纳兰瑶容等他吃完,才开口道,“但我要提醒你,大祭司性格古怪,对中原人尤其不喜。他若言语冒犯,还请忍耐。”
“我明白。”宇文护凌点头。
两人离开月牙谷,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向上攀登。山路险峻,时而需攀爬峭壁,时而需穿越毒瘴。但纳兰瑶容如履平地,宇文护凌也凭借天罡境绝品巅峰的修为轻松跟随。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山顶。
山顶处,竟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殿。石殿以灰白色巨石垒成,风格粗犷原始,殿墙上雕刻着无数虫蛇鸟兽的图案,有些图案甚至还在缓缓蠕动——那是活着的蛊虫。
殿前广场上,立着九根图腾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石雕巨蟒,蟒眼镶嵌着血色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祖灵殿,苗疆历代大祭司居住与祭祀之地。”纳兰瑶容低声道,“跟紧我,莫要触碰任何东西。”
她率先走向殿门,在门前停下,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苗语咒文。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药草、蛊虫、以及某种陈年腐朽的味道。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正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塘,塘中火焰呈诡异的绿色,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火焰中嘶鸣。
火塘旁,盘坐着一位枯瘦如柴的老者。
老者披着五色鸟羽编织的斗篷,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看不清容貌。他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是一颗完整的兽类头骨,眼窝中跳动着绿色火焰。
“瑶容,你带来了不该来的人。”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纳兰瑶容恭敬行礼:“大祭司,此人名宇文护凌,身中奇咒,愿以交易换取进入蛊神洞的机会。”
“中原人,也配进蛊神洞?”大祭司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竟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跃的绿色火焰。
他“看”向宇文护凌,火焰猛地高涨。
宇文护凌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透视一遍。魔心自发护主,涌出一股霸道的魔气,与那股力量对抗。
“咦?”大祭司发出一声惊疑,“混沌圣体?万古魔心?还有……求死咒与经仙咒?小子,你的命格,真是有趣极了。”
他站起身,拄着骨杖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得近了,宇文护凌才看清,大祭司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皱纹中,似乎都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你想进蛊神洞,寻破禁蛊解咒?”大祭司停在宇文护凌身前三尺处,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危险的临界线。
“是。”宇文护凌不卑不亢。
“蛊神洞是苗疆禁地,历来只有圣女与大祭司能进。”大祭司冷笑道,“你一个中原人,凭什么?”
宇文护凌平静道:“晚辈愿以等价之物交换。”
“等价之物?”大祭司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小子,你可知破禁蛊是什么?那是用九十九种珍稀蛊虫互相吞噬,历经百年才能炼出一只的圣蛊!你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等价?”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表面粗糙,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当他取出时,整个祖灵殿的温度骤然下降,火塘中的绿色火焰都猛地一缩。
大祭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他死死盯着那块铁片,“九天雷域的‘雷煞铁’?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前些日子在雷域突破时所得。”宇文护凌道,“此铁蕴含天雷煞气,是炼制雷属性法器的顶级材料。对苗疆的‘雷蛊’培育,应有大用。”
大祭司伸手想接,宇文护凌却收了回去。
“交易,需公平。”宇文护凌看着他,“雷煞铁换破禁蛊,如何?”
大祭司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玩味:“小子,你很有意思。但这交易,还不够。”
“为何?”
“因为破禁蛊虽珍贵,却比不上你身上的价值。”大祭司拄着骨杖踱步,“混沌圣体与万古魔心的融合者,千古未有。你的血,你的骨,你的魂,对某些存在来说,都是无上至宝。”
他转身,绿色火焰般的“目光”锁定宇文护凌:“我要你一滴心头血,三寸圣骨粉,一缕本源魂丝——作为交换,我不但允许你进蛊神洞,还会亲自为你占卜,指出生命神树可能所在的方向。”
“不可!”纳兰瑶容惊呼,“大祭司,心头血与本源魂丝关乎性命,圣骨粉更是伤及本源,这条件太过——”
“瑶容,闭嘴。”大祭司冷冷道,“这是交易,不是施舍。他要救命,就得付出代价。”
宇文护凌看着大祭司,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几分讥讽。
“大祭司,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他缓缓道,“我来苗疆,是寻求合作,不是乞求施舍。雷煞铁换破禁蛊,已是公平交易。你若想得寸进尺——”
他向前踏出一步,体内魔心轰然震动,一股恐怖的魔威爆发开来,整个祖灵殿都在颤抖。
“我不介意,让苗疆换一个大祭司。”
话音落下,死寂。
大祭司身上的鸟羽斗篷无风自动,火塘中的绿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九条火蛇,盘旋在他身后。殿墙上的蛊虫图案全部活了过来,成千上万的毒虫从石缝中涌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剑拔弩张。
纳兰瑶容脸色发白,双手结印,准备随时出手调解。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祭司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身后的火蛇消散,蛊虫退回石缝,“有胆魄!有实力!小子,你有资格跟苗疆做交易!”
他收起所有敌意,重新变回那个枯瘦的老者:“雷煞铁换破禁蛊,成交。至于生命神树的线索……就算是我个人赠你的礼物吧。”
这转变之快,让宇文护凌都有些错愕。
大祭司走回火塘旁,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扔给宇文护凌:“这是进入蛊神洞的凭证。三日后,月圆之夜,蛊神洞才会开启。这三日,你便住在月牙谷,让瑶容为你调理身体——蛊神洞凶险万分,你若状态不佳,进去就是送死。”
宇文护凌接住骨牌,入手冰凉,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虫形图案。
“多谢。”他拱手道。
“别急着谢。”大祭司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记住你的承诺——不伤苗民,不坏自然。若你违背,纵使你成了道境,苗疆的诅咒也会世代追随你的血脉。”
“晚辈铭记。”
离开祖灵殿,下山路上,纳兰瑶容一直沉默。
直到回到月牙谷,她才开口:“大祭司……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宇文护凌道,“他想看看,我是个可以合作的强者,还是个可以拿捏的弱者。”
“你通过了他的试探。”纳兰瑶容看着他,“但蛊神洞,真的比大祭司更危险。那里是苗疆最古老、最神秘的禁地,历代圣女与大祭司进入,都要做好陨落的准备。”
宇文护凌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轻声道:“再危险,也得去。”
这是他唯一的路。
纳兰瑶容不再劝,只是道:“这三日,我会用苗疆秘法为你调理身体。另外……你的魔心虽强,但刚猛有余,柔韧不足。或许,你可以试着与它‘沟通’,而不是一味压制或放纵。”
“沟通?”宇文护凌皱眉。
“万物有灵,魔心亦有其意志。”纳兰瑶容道,“它选择与你融合,定有缘由。了解它,才能驾驭它。”
这个观点,宇文护凌从未听过。
五师父教他压制魔心,二师父教他利用魔心,了空大师教他化解魔心戾气——但无人说过,要与魔心沟通。
“我试试。”他说。
当夜,月牙湖畔,宇文护凌盘膝而坐,意识沉入体内。
轮海之中,一黑一金两道漩涡缓缓旋转,那是魔心之力与圣体本源的显化。而在轮海深处,那颗漆黑的魔心静静悬浮,每一次跳动,都引动整个轮海的震颤。
宇文护凌的意识靠近魔心。
第一次,他没有运转《静心禅》压制,也没有催动灵力驾驭,只是静静地“观察”。
魔心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复杂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每一次跳动,纹路中都有光华流转,那是万古岁月积累的魔道法则。
忽然,魔心跳动的频率变了。
它似乎察觉到了宇文护凌意识的靠近,开始传递出某种情绪——不是暴戾,不是杀戮,而是一种……悲伤?
宇文护凌愣住了。
他尝试用意识触碰魔心,传递出一个问题:“你……在悲伤什么?”
魔心剧烈震颤,无数画面碎片涌入宇文护凌的脑海——
那是一段被尘封万古的记忆:
苍茫大地上,一尊顶天立地的混沌魔神仰天怒吼,祂的身躯正在崩解,化作无数碎片散落诸天。而在魔神面前,站着九道笼罩在神圣光辉中的身影,他们手持天道法器,冷漠地注视着魔神的陨落。
魔神最后一缕意识,凝聚成了一颗漆黑的心脏,坠入无尽虚空。
万古岁月,它在虚空中漂流,见证无数文明的兴衰,见证无数强者的诞生与陨落。它被封印过,被争夺过,被炼化过,但从未真正与任何存在融合。
直到那个血月之夜,一个身怀混沌圣体、满心怨恨的幼童,被弃于无妄石旁。
同源的气息,极致的怨恨,濒死的执念——这一切,唤醒了沉睡的魔心。
它选择与这个孩子融合,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因为……他是混沌魔神散落诸天的碎片之一,是魔神血脉的延续。
而那些画面中最后定格的一幕,让宇文护凌浑身冰凉:
九道神圣身影中,有一人的面容,竟与当年挖走他心脏的令狐梦竹,有七分相似!
“原来如此……”宇文护凌睁开眼睛,冷汗浸透衣衫。
混沌圣体,万古魔心,求死咒,经仙咒——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跨越万古的局。
而他,是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也是……破局之人。
湖风吹来,带着月莹草的清香。
纳兰瑶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宇文护凌沉默许久,才道:“看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那很痛苦吧。”
“嗯。”
“但至少,你不再孤独了。”纳兰瑶容在他身边坐下,“你的魔心,你的圣体,你的诅咒,你的仇恨——这一切,都是你的一部分。接纳它们,理解它们,然后……超越它们。”
宇文护凌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清澈如镜,倒映着满天星辰。
“你总是这么……通透吗?”他问。
纳兰瑶容轻轻摇头:“不是通透,是别无选择。我生来就是圣女,背负着守护苗疆的使命。很多时候,我也想像普通女孩一样,哭闹,任性,撒娇。但自然之灵不允许,这片土地不允许。”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们都是一样的,宇文护凌。被命运选中的人,没有逃避的权力,只有前行的义务。”
宇文护凌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理解。
“三日后,蛊神洞中,我会活着出来。”他忽然道,“然后,我会去寻生命神树,解诅咒,复本源。等我做完这一切——”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纳兰瑶容却笑了:“等你做完这一切,若还想听笛声,便来月牙谷找我。”
“好。”
简单的对话,却仿佛许下了某种承诺。
那一夜,两人坐在湖畔,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月亮从东山升起,至中天高悬,再向西山沉落。
黎明时分,纳兰瑶容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道:“宇文护凌,记住——无论你看到多少黑暗,都不要忘记,你心中依然有光。那是混沌圣体最初的本源,也是你作为‘人’的证明。”
宇文护凌点头。
天亮了。
蛊神洞之行,进入倒计时。
而命运的齿轮,正加速转动,将所有人卷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