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苗疆初遇
南疆以南,群山叠嶂。
宇文护凌踏入苗疆地界时,已是离开端木家的第七日。身后的恩怨纷扰如同被群山阻隔,但体内的诅咒与魔心却随着深入这片古老土地而愈发躁动。
“求死咒”如同附骨之疽,每隔七日便会发作一次,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的冰冷与绝望,即便是魔心也难以完全压制。而“经仙咒”更为诡异——它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不断蚕食混沌圣体的本源,使其修为滞缓,甚至在某些时刻,宇文护凌能感觉到体内灵力如流水般悄然流逝。
这两种诅咒,一阴一阳,一急一缓,如同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若非融合了万古魔心,以霸道的魔气强行延缓诅咒侵蚀,宇文护凌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苗疆……”他站在一处山岗上,俯瞰下方云雾缭绕的峡谷,低声自语。
五师父云鹤鬼姬曾提及,苗疆之地,巫蛊之术源远流长,其中或有解咒之法。但此地排外,苗人对外来者戒心极重,更遑论他这样一个身怀魔气、背负双咒的“异类”。
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甜腥气,那是某种毒花与腐叶混合的味道。宇文护凌运转灵力护体,魔心自发涌动,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黑色光晕——这是他在九天雷域突破后获得的能力,能将魔气凝练至近乎无形,若非修为高出他两个大境界以上,极难察觉。
即便如此,踏入苗疆腹地时,他还是感到了无处不在的“注视”。
不是人的目光,而是这片土地本身。
树木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藤蔓在阴影中悄然移动,就连脚下的泥土,都隐约传来微弱的心跳声。这是苗疆的“自然之灵”,一种古老而原始的守护力量。
“外来者。”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却不见人影。
宇文护凌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腰间的“逆鳞”匕首上。这柄由赫连流殇炼制的本命法器,此刻正微微发烫,警示着周围的危险。
“晚辈宇文护凌,为求解咒之法,冒昧踏入苗疆圣地。”他拱手行礼,语气平静,“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沉默良久。
山林间的风忽然转向,原本弥漫的甜腥气被一股清雅的草木香取代。前方雾气散开一条小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树木如同有生命般向后退去。
“顺着这条路走,莫要偏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疲惫,“你体内的诅咒……很特别。或许,只有圣女能给你答案。”
“圣女?”宇文护凌心中微动。
“纳兰瑶容,我族百年一遇的圣女。”声音渐弱,“她正在‘月牙谷’祭祀。你若真心求解咒,便去寻她吧。但记住——莫要动武,莫要欺骗,否则这片土地,将永远留下你的魂魄。”
话音落下,小径两侧的树木停止移动,雾气重新合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宇文护凌深吸一口气,沿着小径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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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谷位于苗疆深处,形如其名,是一处弯月状的峡谷。谷中终年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那是谷底一种名为“月莹草”的植物散发出的花粉,具有安神定魂之效。
宇文护凌踏入谷口时,体内的魔心竟罕见地平静下来。
不是被压制,而是一种……安抚。
仿佛有某种温和而纯净的力量,如同母亲的抚摸,轻轻梳理着魔心暴戾的棱角。就连“求死咒”带来的冰冷感,也在此刻减弱了三分。
他心中震撼,脚步却不停。
谷中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毒虫猛兽,没有诡异植物,只有一片静谧的湖泊,湖畔生满银白色的花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而在湖心处,有一座小小的竹制平台。
平台上,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跪坐于蒲团之上。
她身着苗疆传统的刺绣长裙,以青蓝二色为主,袖口与裙摆绣着繁复的蝴蝶与花草纹样。长发未束,如黑色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插着一支简单的银质发簪,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身前摆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勾勒出奇异的图案——那图案竟像是活物,时而化作飞鸟,时而化作游鱼。
女子手中持着一支竹笛,正吹奏着某种宇文护凌从未听过的曲调。
笛声空灵,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与这片山谷共鸣。随着笛声起伏,湖面泛起涟漪,月莹草的光芒随之明灭,就连夜风都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这人间不应有的天籁。
宇文护凌站在湖畔,竟一时忘了来意。
他活了十八年,生命中尽是血色与黑暗——灭门之夜的血月、无妄寺中的苦修、端木家的算计、令狐梦竹的追杀……他早已习惯了警惕、厮杀、算计。
可此刻,在这片月光笼罩的湖泊前,听着这洗涤灵魂的笛声,看着那女子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他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见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笛声渐止。
女子放下竹笛,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宇文护凌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惊艳——虽然纳兰瑶容的容貌确实极美,眉如远山,眸似秋水,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但她最特别的,是那种气质。
纯净,却不幼稚。
深邃,却不沉重。
她看着宇文护凌,眼神中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早已知道他的一切。
“你的心,很痛苦。”纳兰瑶容开口,声音与笛声一般空灵,“它在哭泣,也在咆哮。”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道:“你能感觉到?”
“自然之灵告诉我了。”纳兰瑶容站起身,赤足踏在竹台上,脚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你体内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神圣与毁灭,它们在互相撕扯。还有两道诅咒,一道想让你死,一道想让你‘不再是你’。”
她走下竹台,竟直接踏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般向湖畔走来。每走一步,脚下便绽放一朵水莲花,托起她的足尖。
宇文护凌瞳孔微缩——这不是轻功,也不是灵力御空,而是真正的“与自然合一”。她仿佛就是这片湖泊的一部分,水愿意承载她,风愿意托举她。
“我来苗疆,是想寻找解咒之法。”宇文护凌直接道出来意,“我的师父说,苗疆巫蛊之术,或有应对诅咒的手段。”
纳兰瑶容已走到岸边,在距离宇文护凌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戒备,也保持了适当的界限。
“诅咒,是规则的扭曲。”她轻声道,“巫蛊之术确实能应对某些诅咒,但你身上的两种……很特别。它们不是简单的恶意诅咒,而是被赋予了‘使命’的规则之咒。”
“使命?”
“‘求死咒’要你死,‘经仙咒’要剥夺你的圣体本源。”纳兰瑶容的目光落在宇文护凌胸口,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颗跳动着的魔心,“下咒者,不是要简单地杀死你,而是要彻底抹去‘混沌圣体’存在的痕迹。”
宇文护凌心中一沉:“你知道混沌圣体?”
“苗疆古老的《巫蛊天书》中有记载。”纳兰瑶容转身走向湖畔一处竹楼,“随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你体内的魔心虽然暂时平静,但它很不喜欢月莹草的花粉——再过一刻钟,它就会反抗了。”
宇文护凌跟随她走向竹楼。
踏入竹楼的瞬间,他体内的魔心果然开始躁动,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凶兽。月莹草花粉的安抚效果正在迅速消退,诅咒带来的冰冷感重新蔓延。
纳兰瑶容点燃一支淡黄色的香,插在窗边的香炉中。烟气散开,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魔心的躁动再次被压制下去。
“这是‘安魂香’,以七种宁神草药炼制,能暂时平复心神。”她示意宇文护凌在竹席上坐下,自己则跪坐在对面,开始沏茶,“但治标不治本。你的问题,根源在于‘平衡被打破’。”
茶水是淡绿色的,盛在粗糙的陶杯中,却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宇文护凌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下,而是问道:“什么平衡?”
“混沌圣体,本就是包容万物、平衡阴阳的体质。”纳兰瑶容捧着自己的茶杯,眼神悠远,“但你的圣体在幼年时被强行挖心剔骨,本源受损。后来虽融合了万古魔心,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毁灭压制了创造,魔性压制了神性。”
她顿了顿,看向宇文护凌:“你的五位师父很了不起,他们用各自的方法帮你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这种方法,如同用绳子捆住即将崩裂的瓷器,绳子越紧,瓷器承受的压力越大,终有一天会彻底破碎。”
宇文护凌默然。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每次动用魔心之力,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暴戾的意志在侵蚀自己的神智。若非了空大师传授的《静心禅》和五年佛法熏陶,他恐怕早已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可有解决之法?”他问。
“第一步,是修复圣体本源。”纳兰瑶容道,“你的圣体被挖心剔骨,虽然后来长回,但本质已伤。我需要知道当年挖走你心脏和肋骨的人,用了什么手法,是否在其中做了手脚。”
宇文护凌眼中闪过一抹血色:“令狐梦竹和慕容莲月……她们的手法很特别。挖心时,用的是一柄刻满符文的玉刀;剔骨时,则是徒手——”
他忽然停住,眉头紧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他刻意封存的细节,此刻在纳兰瑶容的引导下重新浮现。血月之下,令狐梦竹那张美丽而扭曲的脸,她手中的玉刀不是直接插入,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轨迹旋转着切入……
“是‘七星锁魂印’。”宇文护凌一字一顿道,“玉刀上的符文,我后来在无妄寺的藏书阁中见过记载——那是上古时期用来封印绝世魔头的禁制符文之一。她们不是在简单地挖心,而是在我的心脏上留下了封印!”
纳兰瑶容神色凝重:“肋骨呢?”
“肋骨……”宇文护凌闭目回忆,“慕容莲月徒手剔骨,但她的指尖有银光闪烁……是‘化灵针’!她将七十二根化灵针打入我的肋骨,抽取圣体本源!”
话音落下,竹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纳兰瑶容放下茶杯,轻叹一声:“果然如此。她们不仅要杀你,还要用你的圣体本源,炼制某种东西。七星锁魂印封锁心脏生机,化灵针抽取本源——这是典型的‘炼人体为大药’的手法。”
宇文护凌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十八年了,他才知道真相。原来自己不仅是被夺走了心脏和肋骨,更是被当成了“药材”,被一点一点榨取价值。
“你的魔心,某种程度上救了你。”纳兰瑶容继续道,“万古魔心的霸道力量,冲破了七星锁魂印的部分封印,也吞噬了残留的化灵针。但它太过暴戾,在修复你身体的同时,也彻底扭曲了圣体的本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渐圆的月亮:“要修复圣体本源,你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解除七星锁魂印的残留封印;第二,补全被化灵针抽走的本源;第三,重新平衡圣体与魔心的关系。”
“这些,苗疆能做到吗?”宇文护凌问。
“解除封印,需要‘蛊神洞’中的‘破禁蛊’;补全本源,需要‘生命神树’的汁液;平衡圣魔,则需要你自身的心境突破。”纳兰瑶容转身看着他,“前两样,苗疆都有线索。但最后一样,只能靠你自己。”
宇文护凌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萍水相逢,初次见面,纳兰瑶容却愿意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甚至愿意为他指出明路。这不合常理。
纳兰瑶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月下莲花初绽:“因为自然之灵告诉我,你很重要。不仅对你很重要,对这片土地,对这个世界,都很重要。混沌圣体应劫而生,你的存在,或许关乎一场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
她走回竹席边,重新坐下:“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心中的痛苦与挣扎。一个在如此绝境中仍未放弃本心的人,值得帮助。”
宇文护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脊梁。
“谢谢。”他说,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一个陌生人道谢。
纳兰瑶容摇头:“不必谢我。帮你,也是在帮苗疆,帮这方天地。但你要记住,蛊神洞是苗疆禁地,历来只有圣女与大祭司能进入。生命神树更是传说中的圣物,连我都只在大祭司的口述中听说过。”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宇文护凌直截了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纳兰瑶容沉吟片刻,道:“两个条件。第一,在苗疆期间,不得伤害无辜苗民,不得破坏这片土地的自然平衡。第二,若将来苗疆有难,在你能力范围内,需出手相助一次。”
很公平的条件,甚至可以说优厚。
宇文护凌点头:“我答应。”
“那么,今晚你便在此休息。”纳兰瑶容起身,“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大祭司。要进入蛊神洞,需要他的允许。”
她走到竹楼门口,又回头道:“对了,你体内的魔心虽然暴戾,但它似乎……很喜欢我的笛声。若夜里它躁动不安,我可以为你吹奏一曲。”
宇文护凌一怔,随即道:“不必麻烦。”
“不是麻烦。”纳兰瑶容轻声道,“自然之灵告诉我,你的心已经孤独了太久。偶尔听听风声、水声、笛声,或许能让它休息片刻。”
说完,她消失在门外。
宇文护凌独自坐在竹楼中,听着窗外夜风的低语,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倦怠。
十八年血仇,十八年挣扎,他从未停止过前行。可此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面前,他竟有了一丝松懈的念头。
“不能松懈。”他低声告诫自己,运转《静心禅》,将杂念压下。
但那一夜,当竹楼外再次响起空灵的笛声时,他还是放下了所有戒备,闭目聆听。
笛声如水流淌,洗涤着他灵魂上的血污与尘埃。魔心在笛声中安静沉睡,诅咒带来的冰冷感也暂时退去。
宇文护凌不知道的是,竹楼外,纳兰瑶容坐在湖边,吹奏着竹笛,目光却落在湖面倒映的星空上。
自然之灵传递给她的信息,远比她告诉宇文护凌的更多。
混沌圣体与万古魔心的融合,是亘古未有的变数。这个少年身上纠缠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牵扯着无数人的命运。
而她,苗疆圣女,天生与自然共鸣的灵体,竟在其中看到了一线与自己相连的因果。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她轻声自语,笛声渐止。
夜风吹过,湖面涟漪散开,倒映的星空破碎又重组。
新的篇章,在这一夜,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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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宇文护凌在鸟鸣声中醒来。
这一夜,竟是他十八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噩梦,没有魔心躁动,没有诅咒侵蚀。醒来时,神清气爽,连修为都有了一丝精进。
竹楼外传来脚步声,纳兰瑶容端着木盘走进来,盘中是一碗清粥和几样山野菜肴。
“苗疆粗食,莫要嫌弃。”她将木盘放在竹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