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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紫竹倾心(1 / 2)

第二十九章:紫竹倾心

无妄寺的钟声隔着千山万水,似乎仍在耳畔回响。

宇文护凌立于幽冥教总坛的最高处——血海崖,俯瞰下方翻涌的暗红色云雾。皇境上品巅峰的修为让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已臻化境,他能清晰听见百里外风吹过枯叶的摩擦声,能感知到地脉深处岩浆缓缓流动的震颤,也能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刻意隐藏却仍被他捕捉到的气息。

已经连续七天了。

每天黄昏时分,那道气息便会出现在幽冥教外围三十里处的断魂林中,停留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悄然离去。气息的主人修为极高,至少在皇境中品以上,隐匿之术更是精湛,若非宇文护凌的混沌魔域对周遭一切异常波动有着天然的敏感,恐怕也难以发现。

“忘情崖的功法,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执念。”宇文护凌轻声自语,漆黑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紫竹师太……你究竟想查什么?”

他转身步入殿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满上古魔纹的石壁上。璃的声音自戮天剑中悠悠传来:“那老尼姑倒是执着。自从上次交手发现你身上有她弟弟的气息,这已经是第十三次暗中窥探了。”

“她弟弟……”宇文护凌抚摸着逆鳞匕首冰凉的刃身,眼神深邃,“我查过,紫竹师太俗家姓苏,名晚晴。她确实有个弟弟,名唤苏星河,二十五年前失踪,当时年仅十六岁。传言说他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尸骨无存。”

“但你身上确有苏家血脉的感应。”璃沉吟道,“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要么是你曾接触过与他密切相关之物,要么……”

“要么我曾见过他,甚至……”宇文护凌没有说下去。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教主!”鬼手李推门而入,枯瘦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刚收到的密报,西门望舒三日前出现在南疆‘幻梦泽’,与令狐家残党有过接触。”

宇文护凌眼神一凛。

西门望舒——这个名字在近几个月里已如瘟疫般传遍正邪两道。此人来历神秘,擅长梦魇之术,能在人梦中种下心魔,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更可怕的是,他行踪诡秘,至今无人知其真容。有传言说他是上古梦魇一族后裔,也有传言说他其实是某个正道大派叛出的长老。

“令狐家残党?”宇文护凌冷笑,“令狐梦竹已死,慕容莲月重伤遁走,这些残余还敢兴风作浪?”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鬼手李低声道,“据我们在令狐家的内线回报,令狐梦竹虽死,但她临死前将毕生修为凝成三枚‘梦竹剑印’,交给了三位心腹长老。得剑印者,可在短时间内拥有接近圣境的战力。西门望舒与令狐家合作,恐怕是盯上了这些剑印。”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紫竹师太的弟弟苏星河,当年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鬼手李一愣,显然没料到教主会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迅速答道:“属下去查查……若没记错,应该是‘千幻迷宫’,一处位于中州与南疆交界处的上古遗迹。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千幻迷宫,幻梦泽……这两处地方,据说在上古时期同属‘幻梦道尊’的道场!”

空气骤然凝固。

璃的声音带着寒意:“西门望舒擅长梦魇幻术,紫竹师太的弟弟消失在幻术遗迹,如今西门望舒出现在另一处幻术遗迹……这绝非巧合。”

宇文护凌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备驾,我要去会一会这位紫竹师太。”

“教主,这恐怕是陷阱!”鬼手李急道,“西门望舒选择在幻梦泽现身,又恰好让紫竹师太频繁出现在我们附近,这摆明了是要引你去!”

“我知道。”宇文护凌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但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况且——”

他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也想看看,这位梦魇传人,能不能困住我这颗万古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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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林,月隐星稀。

紫竹师太一袭素白道袍,立于一棵枯死千年的铁木树下。她约莫三十许人容貌,实则已修行近百载,眉目清冷如霜雪,眼角细微的皱纹中刻着岁月与执念。手中的拂尘流淌着淡淡月华,那是忘情崖镇派功法《太上忘情诀》修至第七重的表象。

她闭上眼,神识如蛛网般散开,细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还是那缕……星河的痕迹。”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有着压抑了二十五年的颤抖,“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血脉相连的感觉不会错。宇文护凌……你究竟与星河有何关联?”

忽然,她猛地睁眼,拂尘横扫!

嗤——

数十道银丝般的剑气从拂尘中迸发,将三丈外一团悄然靠近的黑雾绞得粉碎。黑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消散前隐约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梦魇傀儡。”紫竹师太眼神冰冷,“西门望舒,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林中传来轻笑。

那笑声忽远忽近,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紫竹师太好敏锐的灵觉。不过贫僧此番前来,并非与你为敌。”

虚空荡漾,一个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雾气中,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漩涡般旋转的灰色的眼睛,看久了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紫竹师太强压住心神震荡,冷声道:“邪魔外道,也配称‘贫僧’?”

“佛魔本一体,正邪皆虚妄。”西门望舒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师太执着找寻弟弟二十五年,可知他当年为何入千幻迷宫?又可知……他其实从未离开?”

紫竹师太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令弟苏星河,当年并非误入秘境,而是主动前往。”西门望舒缓缓道,“因为他发现了幻梦道尊传承的秘密,更发现了……关于‘混沌圣体’的真相。他想将这个消息带回,却触动了禁制,神魂被困于梦境夹缝,肉身则被秘境吞噬。”

“你胡言乱语!”紫竹师太手中拂尘月华大盛,整个树林的温度骤降,“星河从未修炼过幻术,怎会去探寻幻梦道尊的传承?”

西门望舒轻笑:“他不需修炼幻术,因为他身上流淌的血脉,本就与幻梦道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苏家祖上,曾是道尊座下的护法一族。这个秘密,连你们苏家自己都遗忘了吧?”

紫竹师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祖训……确实有一条古怪的祖训:苏家子弟,永不得踏入中州与南疆交界处的三处遗迹。千幻迷宫正是其中之一。她一直以为那是先祖怕后辈涉险,如今想来——

“你想说什么?”她死死盯着西门望舒。

“我想说,宇文护凌身上之所以有苏星河的气息,是因为……”西门望舒眼中的漩涡转得更快了,“当年在千幻迷宫,吞噬苏星河肉身的,正是孕育混沌圣体的‘混沌母气’!也就是说,宇文护凌的圣体本源中,融入了你弟弟的血肉与残魂!”

“住口!!!”

紫竹师太厉喝一声,太上忘情诀全力运转,方圆百丈瞬间化为冰雪世界!无数冰晶凝结成剑,铺天盖地射向西门望舒!

然而那些冰剑在靠近西门望舒三丈时,便纷纷扭曲、融化,仿佛击中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师太何必动怒?贫僧今日前来,其实是给你一个机会。”西门望舒的身影开始淡化,“三日后,幻梦泽深处,我会用梦魇之术暂时打开通往梦境夹缝的通道。届时,你或许能见到苏星河的残魂,而宇文护凌若愿以混沌圣体本源为引,甚至有机会将你弟弟的残魂引出,重塑肉身。”

“当然,他来不来,取决于你。”

话音落下,灰色身影彻底消散。

紫竹师太立在原地,浑身颤抖。二十五年的寻找,二十五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为滔天的矛盾与痛苦。如果西门望舒所言为真,那宇文护凌的圣体……竟是以她弟弟的血肉为基?那她该恨他,还是……

“他的话,你信几分?”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紫竹师太猛然转身,只见宇文护凌不知何时已站在十丈外,黑袍融入夜色,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如星辰。

“你……一直听着?”她声音干涩。

“从‘佛魔本一体’开始。”宇文护凌缓步走近,混沌魔域悄然展开,将周围空间封锁,防止任何窥探,“西门望舒擅长操纵人心,他的话真假参半,最是毒辣。”

紫竹师太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告诉我,你身上为何会有星河的气息?”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抬起右手。掌心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那光芒中隐约可见细密的血脉纹路,散发出古老而神圣的波动——正是混沌圣体本源的外显。

“我确实不知道苏星河是谁。”他缓缓道,“但自我觉醒圣体以来,偶尔会在修炼到极致时,听见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他说……‘姐姐,对不起’。”

紫竹师太手中的拂尘“当啷”落地。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二十五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弟弟存在的痕迹。

宇文护凌收起圣体本源,声音平静:“西门望舒想引我去幻梦泽,无非是要借幻梦道尊遗迹的力量,配合他的梦魇之术,将我困杀。而你,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若你因弟弟之故对我产生杀意或执念,他的梦魇之术威力会倍增。”

“那你还来见我?”紫竹师太抬起泪眼。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些事。”宇文护凌直视她的眼睛,“也需要你做出选择。是继续被执念蒙蔽,成为西门望舒的棋子,还是……与我联手,反将一军?”

月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洒在两人之间。

紫竹师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历经灭门、魔心融合、正邪追杀、挚友重伤、红颜离散……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远比百岁修士更加沧桑。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愿意将背后暴露给她——这个理论上仍是“正道长老”、且与他有复杂纠葛的人。

“联手?”她轻声问,“我是忘情崖长老,你是幽冥教主。正邪不两立。”

“正邪?”宇文护凌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讥诮,“紫竹师太,你修行近百年,难道还看不清吗?令狐梦竹为正,却灭我满门;慕容莲月为正,却为夺圣体不择手段;而我那五位师父,了空大师是佛门高僧,纯如道人出自道门正统,云鹤鬼姬用毒却救死扶伤,青玄法师、赫连流殇皆非恶类……他们教我养我,何曾分过正邪?”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如夜风:“这世间,从来只有该杀之人与不该杀之人,只有该护之情与不该执之念。你若执着于正邪之辩,今日便不会独自来此探查;我若执着于正邪之辩,此刻就该趁你心神震荡,一剑取你性命。”

紫竹师太怔怔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她道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忘情崖修《太上忘情诀》,讲究斩断尘缘、超脱情执。可她修行百年,始终斩不断对弟弟的牵挂,这成了她道心上最大的破绽。师父曾说她“情根未断,难证大道”,她不服,偏要以“寻弟”为执念,强行将功法推至第七重,却也埋下了心魔隐患。

而宇文护凌的话,仿佛在告诉她:情不必忘,执不必断,只需明辨本心,该护则护,该放则放。

“你要如何联手?”她终于开口,弯腰拾起拂尘。

宇文护凌眼中闪过一抹欣赏:“西门望舒想利用你对弟弟的执念,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三日后,你照常赴约,我会暗中跟随。他要开梦境夹缝,必然耗费极大心力,届时便是他最脆弱之时。你我里应外合,先破他梦魇之术,再入夹缝一探究竟——若你弟弟残魂真在其中,我以混沌圣体本源为引,助他脱困。”

“你为何要冒此风险?”紫竹师太问,“只是为了对付西门望舒?”

宇文护凌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是苗疆的方向,纳兰瑶容还在神树种滋养下昏睡。

“西门望舒与令狐家残党勾结,而令狐家与慕容莲月是死仇。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怀疑西门望舒与‘求死咒’、‘经仙咒’的幕后之人有关。这两种咒术都涉及神魂层面的操控,与梦魇之术有相通之处。解开这个谜团,或许能更快找到解咒之法。”

紫竹师太默然良久,忽然轻声道:“若事成……我欠你一份大恩。”

“不必。”宇文护凌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你曾在上次围剿中手下留情,今日我亦还你一份坦诚。两不相欠。”

说罢,他身形渐淡,就要融入夜色。

“等等。”紫竹师太忽然叫住他。

宇文护凌停步。

“你身上的魔心……”她犹豫了一下,“了空大师可知,它与你融合到了何种程度?”

宇文护凌没有回头,声音飘来:“魔心即我心。师父们当年选择以诸艺引导而非镇压,便是明白:善恶从来不在力量,而在持力之人。”

他彻底消失了。

紫竹师太独自站在林中,许久未动。夜风吹动她素白的道袍,也吹动了百年未起波澜的心湖。

这个年轻人,身怀万古魔心,手握幽冥教权,杀伐果断,仇敌遍地……可偏偏,他比许多自诩正道的人更懂什么是“情”,什么是“义”。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师父的叹息:“晚晴,你最大的劫,不是忘不了情,而是不敢承认自己有情。”

也许……师父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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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幻梦泽。

这片位于南疆边缘的沼泽常年笼罩着七彩迷雾,雾气不仅屏蔽神识,更会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欲望。自古以来,不知多少修士误入其中,或疯或死,能全身而退者寥寥。

沼泽深处,一片相对干燥的废墟上,西门望舒盘膝坐在一座残破的石台中央。

石台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雾气的浸润下隐隐发光,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波动。石台周围,七盏青铜古灯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那是用修士神魂炼制的“魂火”,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个皇境以上修士的性命。

紫竹师太踏雾而来,素白道袍在七彩迷雾中格外醒目。

“师太果然守信。”西门望舒睁开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声音带着笑意,“宇文护凌呢?他不敢来么?”

“我一人足矣。”紫竹师太冷冷道,“开门吧。”

“啧啧,看来师太还是信不过贫僧。”西门望舒摇摇头,也不多言,双手结印,七盏魂火骤然暴涨!

幽蓝火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上每一处节点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石台上的符文开始流动,仿佛活了过来,整座废墟开始震颤。

“以七魂为祭,以梦魇为桥——”西门望舒诵念着古老咒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