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台上,坐着一位青年僧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眉目清秀,身着朴素灰色僧袍,手中一串念珠缓缓转动。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如琉璃般清澈,映照大千世界;右眼却深邃如夜空,内含星辰运转。
“小僧无念,来自无妄寺后山‘思过崖’。”青年僧人合十行礼,声音平和,“受师兄了空所托,忝居护世盟盟主之位,还望诸位前辈、道友成全。”
无念?思过崖?
在场大多数人面露茫然,唯有了空大师、青云观道士、以及几位活了上千岁的老怪物,瞳孔骤缩。
“无念……难道是三千年前,那位以一己之力镇压‘九幽魔祸’,而后自囚思过崖,发誓‘魔祸不净,永不出崖’的……”药王谷副谷主声音颤抖。
“正是小僧。”无念微笑,“当年小僧发下宏愿:世间魔祸不尽,便不出崖半步。如今情魔复苏,魔尊将醒,此乃亘古未有之大祸。小僧愿破誓出关,担此重任。”
他看向怨羽,琉璃左眼中光芒流转:“至于这三城百姓……”
话音未落,无念右眼中的星辰骤然璀璨。
怨羽手中的三颗血色光球,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被击碎,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你!”怨羽惊怒交加,“你做了什么?!”
“小僧只是让它们‘回到该回的地方’。”无念轻声说,“情魔以邪术窃取三城魂印,小僧便以‘因果逆转’之法,将魂印归位。此刻,那三城百姓应当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不记得曾被摄魂之事。”
全场震撼。
因果逆转!这是触及道境门槛的神通!
怨羽脸色煞白,身形暴退。但她刚退出三丈,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禁锢,而是她周围的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无念依旧端坐青莲,只是手中念珠停止了转动。
“小僧既为盟主,当立第一功。”他看向宇文护凌,“宇文施主,此魔便交予你处置。你与情魔之仇,可从此魔身上先讨些利息。”
宇文护凌深吸一口气,踏空而起。
混沌魔域展开,一黑一金两道轮海虚影在身后浮现,魔神法相若隐若现。他没有用戮天剑,只是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这一刀,为我宇文家三百二十七口冤魂。”
刀光如墨,斩过怨羽左臂。手臂断落,却没有流血,而是在半空中就化为飞灰。
怨羽惨叫,但那惨叫也被拉长、扭曲,显得诡异无比。
“这一刀,为被情魔蛊惑而死的无辜生灵。”
第二刀,斩落右臂。
“这一刀,为你今日以百万生灵为质的恶毒。”
第三刀,自天灵劈下。
怨羽的身躯从中裂开,紫黑火焰疯狂涌出,想要重组魔躯。但宇文护凌张开五指,混沌气流席卷,将那些火焰尽数吞噬。
“魔心,开餐了。”他冷冷道。
魔心跳动,发出满足的震颤。一尊圣境上品巅峰魔修的全部魔元,对魔心而言是大补之物。
短短三息,怨羽——神形俱灭。
宇文护凌收手,混沌魔域收敛,转身对无念躬身:“多谢盟主。”
无念含笑点头,转而望向在场所有人:“护世盟今日成立,小僧为盟主,了空师兄为副盟主。下设四殿:战殿、谋殿、丹殿、器殿。各势力可自行选择加入何殿,亦可派遣弟子入多殿修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肃穆:“情魔之祸,非一人一派之敌,乃天下苍生之劫。愿诸位放下成见,同心戮力。待魔祸平息之日,小僧自当归返思过崖,此盟即刻解散,绝不干涉各派内务。”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势力,终于放下心来。
“天剑宗,愿入战殿、谋殿!”
“玄月阁,入谋殿、丹殿!”
“苗疆,入战殿、丹殿!”
“幽冥教,四殿皆入!”
“北海龙宫……”
“金刚寺……”
一声声应和,汇聚成洪流。
无念端坐青莲,琉璃左眼映照着众生百态,星空右眼倒映着天地经纬。他手中念珠再次转动,每转动一颗,血海上空便多一道金色符文,符文交织,最终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金色盟旗。
旗上书两个古篆:护世。
宇文护凌望着那面旗帜,心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血仇,百年修行,从灭门遗孤到幽冥教主,从孤身一人到如今站在天下联盟的核心……这条路,他走得鲜血淋漓,走得孤独彻骨。
但此刻,看着身旁的长孙仙情、远方的纳兰瑶容、平台上的紫竹师太,看着石铁牛兴奋的神色,看着五位师父欣慰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或许守护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不仅仅是为了证道。
“璃。”他在心中轻唤。
剑魂少女的身影在识海中浮现:“主人?”
“你说,我能走到最后吗?能守护住想守护的一切吗?”
璃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你融合魔心却未堕落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在书写一个无人能预料的未来了。”
宇文护凌笑了。
他抬头望天,血月不知何时已隐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而护世盟的成立,只是这场亘古之战的序幕。
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护世盟既立,盟旗高悬,十二座平台缓缓下降,与幽冥血海总舵的主殿广场齐平。无念自青莲飘落,僧履踏地无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在场所有桀骜之辈都下意识收敛了气息。
“盟约既成,当议首战。”无念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谋殿所获情报,司徒家主力目前屯驻东域‘陨龙山脉’,依仗上古‘万龙覆灭大阵’残阵防守,同时以三座辅城为犄角,不断掠取生灵精血魂魄,输往山脉深处的‘化血池’,供情魔凝炼‘万情魔胎’。”
他一挥手,一道以灵力凝成的东域山川地理图在广场中央展开,其中三处红光闪烁的节点格外刺眼。“要破陨龙山脉,必先拔除此三城——青岩、血枫、黑水。此三城守将,皆为司徒家嫡系,修为皆在圣境下品,且各掌一部魔军,麾下至少有五位皇境、数十位天罡王者。”
“此三城,便是护世盟的试金石。”无念的目光扫过众人,“哪一脉,愿为先锋?”
短暂的沉默后,天剑宗阵营中,一位须发皆白、背负重剑的长老踏步而出,声如洪钟:“天剑宗愿取青岩城!十日之内,必破城斩将,将司徒家的‘青岩旗’插在盟旗之下!”
他话音刚落,苗疆阵营中,一位脸上刺满诡异青色纹路的老蛊师桀桀一笑:“血枫城交给我苗疆。司徒家喜欢用血炼之法?老夫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血道’。”
最后一座黑水城,众人目光自然落向幽冥教。宇文护凌却并未立刻应声,而是看向无念:“盟主,三城虽为犄角,但彼此呼应,若逐一强攻,恐损耗过大,且易被陨龙山脉主力驰援。”
“宇文施主有何高见?”无念含笑问道。
“围城打援。”宇文护凌走到灵力地图前,指尖轻点,“三城之中,青岩最坚,血枫最诡,黑水最险。我们可佯攻青岩,示敌以强,迫其向其余二城及陨龙山脉求援。同时,以精锐设伏于‘断魂谷’——此乃援军必经之路。待援军入彀,先歼其援,再以得胜之师,配合内应,速破黑水、血枫。最后合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强拔青岩。”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计关键有二:一是佯攻需真,需让司徒家相信我们主力尽出,志在必得;二是内应需准,需在战前策反至少一城守军的关键人物。”
青云观那位中年道士首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赞许:“谋而后动,善。策反之事,我可遣门下擅长‘他心通’与‘移魂术’的弟子暗中进行。至于佯攻主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大师身上。
了空双手合十:“老衲可率忘情崖、玄月阁及部分散修道友,布‘万佛朝宗大阵’于青岩城外,阵势务求宏大煊赫,纵是圣境上品亲临,一时也难辨虚实。”
计划初定,众人又议定细节、分配资源、约定联络方式及发动时日。待一切商议妥当,已是日上三竿。
众人陆续散去,返回各自平台或驻地准备。广场上渐渐空旷,只剩宇文护凌、无念、了空以及悄然留下的长孙仙情、纳兰瑶容与紫竹师太。
“宇文施主留步。”无念叫住正欲离开的宇文护凌。
宇文护凌转身。
无念那双异色的眼眸凝视着他,仿佛能看透灵魂深处:“小僧在思过崖三千年,观因果,察命数。施主身上,纠缠着此世最复杂的因果线——血仇、情缘、圣魔之争、天地大劫……而如今,其中最粗壮的一道‘帝劫之线’,已开始颤动。”
宇文护凌心头微震。
“九重帝劫,一重一生死,一重一轮回。”无念的声音变得缥缈,“此劫非独天降,更由心生。你过往所杀、所负、所爱、所恨,皆可能化为劫中魔影。护世盟首战,或许便是你帝劫的序曲。务必……谨守本心。”
宇文护凌深深一礼:“晚辈谨记。”
无念颔首,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风中飘散。
了空大师也走上前,拍了拍宇文护凌的肩膀,温声道:“去吧。你的路,终究要自己走。五位师父,永远是你的后盾。”
宇文护凌鼻尖微酸,重重点头。
待了空大师也离去,广场上只剩他与三位女子。
长孙仙情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黑水城险恶,我与你同去伏击。”她并非商量,而是陈述。
纳兰瑶容轻哼一声,颈间银饰叮当:“断魂谷多毒瘴蛊虫,没有我苗疆向导,你们怕是未遇敌先折兵。”
紫竹师太没有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宇文护凌,眸中情意与佛光交织,最终化作一句平静的佛号:“阿弥陀佛。贫尼……随行护法。”
宇文护凌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作一句:“此去凶险,你们……”
“我们不怕。”长孙仙情打断他,眼神坚定,“怕就不会来。”
宇文护凌沉默良久,终于展颜一笑,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冷峻与魔性,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清澈:“好。那便……并肩而战。”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色光芒刺破血海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霾,照亮了高悬的“护世”盟旗,也照亮了广场上四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远方,战鼓未擂,烽火未燃,但一股肃杀而磅礴的气息,已随着护世盟的成立,悄然席卷天地。
序幕已启,战歌将起。
真正的浩劫,与通往帝境的血色征途,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