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最后的咒
夜风微凉，吹过幽冥教总坛后山的庭院。
宇文护凌静立于石亭之中，仰望漫天星辰。帝境修为让他与天地法则的联系更加紧密，每一颗星辰的闪烁，都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诉说。距离斩杀情魔已过去三月有余，司徒家的余孽被彻底肃清，四大秘境归于平静，抗魔联盟的各派弟子陆续返回各自山门。
天下似乎重归安宁。
但他知道，真正的安宁从未降临。
胸口的旧伤在深夜隐隐作痛——不是血肉之痛，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缠绕神魂的冰冷。那是“求死咒”残留的痕迹。情魔伏诛后，这诅咒并未如预期般消散，反而如同蛰伏的毒蛇，在他力量稍有松懈时便露出獠牙。
“护凌。”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孙仙情披着月白色的披风，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灵茶，轻步走近。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虑，这三月来，她时刻关注着宇文护凌的状态，那诅咒的反噬频率越来越高。
“夜深了，还不休息？”宇文护凌转身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感受到一丝微凉。
“你也未睡。”长孙仙情在他身旁坐下，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诅咒又发作了，对吗？”
宇文护凌沉默片刻，点头承认:“今日午时，持续了约三息。比上次长了一息。”
三息时间，对于凡人而言不过几个呼吸，但对于帝境强者而言，足以决定一场生死之战。在这三息内，他的神魂会被一股冰冷的死寂之力包裹，五感封闭，灵力凝滞，整个人如同沉入无底深海。
若是在战斗中发作……
长孙仙情的手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镇定:“璃姑娘那边有进展吗？”
“她在剑冢深处查阅上古残卷，已闭关七日。”宇文护凌饮了一口灵茶，温热的液体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她说，情魔可能只是诅咒的载体，而非源头。”
话音未落，庭院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铁牛风尘仆仆地冲进院子，这位曾经憨厚的杂役，如今已是神行堡年轻一代的翘楚，修为达到皇境下品。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教主，北域传来急讯！”
宇文护凌接过石铁牛递上的玉简，神识一扫，脸色骤变。
玉简中的信息来自玄月阁的妙音仙子——三个月前，宇文护凌冲击帝境时曾引动天地异象，北域无妄寺旧址附近，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之地”。那片区域方圆百里，草木枯萎，鸟兽绝迹，连天地灵气都被某种力量排斥在外。最诡异的是，凡是进入那片区域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在七日内莫名暴毙，死状与中咒者极其相似。
“求死咒……”长孙仙情看清玉简内容后，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石铁牛喘着气补充道，“柳依依师姐从苗疆传回消息，蛊神洞深处新出现了大量咒文石刻，与当年发现‘求死咒’记载的那面墙壁产生了共鸣。纳兰圣女亲自探查，被咒力反震受伤，现仍在调养。”
一连串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宇文护凌握紧玉简，指节发白。他胸口的咒印隐隐发热，像是在回应着远方的异变。
“召集所有人。”他的声音冷冽如刀，“半个时辰后，议事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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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教议事大殿，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抗魔联盟的核心人物齐聚。左侧坐着长孙仙情、紫竹师太、纳兰瑶容（面色仍有些苍白）、妙音仙子；右侧则是宇文护凌的五位师父——了空大师、纯如道人、云鹤鬼姬、青玄法师、赫连流殇。石铁牛、柳依依、赵千钧、鬼手李等故友站在后排。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幅由灵力勾勒的地图，标注着北域死寂之地、苗疆蛊神洞、以及这些年来“求死咒”曾出现过的地方。所有的点连接起来，隐隐形成一个庞大而古老的阵图。
“这是‘咒灭诸天阵’的残痕。”
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璃的身影由虚化实，她手中捧着一卷几乎要碎裂的古老皮卷，缓步走入。作为戮天剑魂，她的存在形式特殊，但这三月来为了查阅资料，她的魂体明显黯淡了几分。
“我在剑冢最底层的‘禁断书库’中找到了这个。”璃将皮卷展开，上面用上古神文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配以复杂的阵图，“记载显示，十万年前，曾有一位以诅咒证道的存在，自号‘咒灭道尊’。他将自身大道与诅咒法则融合，达到道境绝品巅峰后，试图以诅咒替代天道，让诸天万界归于永恒的寂静。”
大殿内一片死寂。
道境绝品巅峰——那是目前所知修炼体系的顶点，宇文护凌虽入帝境，但与道境仍有天壤之别。
“他失败了？”纯如道人沉声问道。
“失败了，但也没有完全失败。”璃指着皮卷上的某段文字，“天道反噬，将他的道体击碎，神魂湮灭九成九。但有一缕最精纯的‘咒灭意志’逃脱，融入天地规则深处，如同潜伏的病毒，每隔万年便会苏醒一次，寻找合适的载体散播诅咒。”
她抬头看向宇文护凌:“你身上的‘求死咒’和‘经仙咒’，应该就是这道意志在最近一次苏醒时，针对混沌圣体特别炼制的。情魔不过是偶然得到了其中一部分咒力，将其化为己用。真正的源头，仍在天地规则之中。”
宇文护凌闭上眼，胸口咒印的灼热感愈加强烈。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诅咒如此难解，为什么连帝境修为都无法彻底祛除。因为它本就是“道”的一部分，是某位道境存在留在世间的最后执念。
“如何彻底破解？”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璃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道境。”
“唯有达到道境，与天地规则平起平坐，才能从规则层面将那缕意志剥离、磨灭。否则，只要你还在这方天地修行，只要你还借助这方天地的法则力量，诅咒就会如影随形，不断汲取你的力量壮大自身，直到将你彻底吞噬。”
大殿内落针可闻。
道境，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境界。古籍记载中，近五万年来无人踏足。即便是宇文护凌的五位师父，见识过无数天骄奇才，也从未见过真正的道境强者。
“可有先例？”了空大师双手合十，眉头紧锁。
“有。”璃指向皮卷末尾，“咒灭道尊肆虐的时代，曾有三名道境强者联手，才将其镇压。其中一位，号‘混沌道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宇文护凌。
混沌圣体……混沌道祖……
“你是说，护凌的体质与那位道祖有关？”云鹤鬼姬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不止有关。”璃的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根据剑冢最古老的记载，混沌圣体并非天生，而是一种‘道种’。是混沌道祖在陨落前，将自身大道精华散入轮回，等待合适的传承者重现人间，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劫难。而咒灭道尊的意志，似乎能感应到这种传承者的出现，所以才会在你年幼时便种下诅咒。”
宇文护凌缓缓睁开眼，眸中金黑两色光芒流转:“所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面对这道诅咒？”
“是。”璃点头，“这是跨越十万年的宿命对决。要么你踏足道境，磨灭咒灭意志；要么你被他吞噬，成为他复活的新躯壳。”
长久的沉默。
紫竹师太突然开口:“冲击道境，需要什么条件？”
这才是最实际的问题。帝境到道境，看似只差一步，实则隔着天堑。
璃展开皮卷的另一部分:“根据记载，冲击道境需要三样东西:一是自身大道的彻底圆满；二是足以支撑道果诞生的庞大能量；三是……”
她顿了顿，看向大殿中的众人:“三是‘锚点’。”
“锚点？”
“道境修士，将自身化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很容易迷失在无尽的法则海洋中，失去本我。因此需要强大的‘锚点’将意识拉回现实。这些锚点，通常是修行者一生中最深刻的羁绊——至亲、挚爱、挚友，或者某种执念。”
璃的目光扫过长孙仙情、纳兰瑶容、紫竹师太，又看向五位师父和那些故友:“诸位与护凌的羁绊，将成为他冲击道境时最坚固的锚。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一旦冲击失败，道境反噬不仅会毁灭护凌，也可能沿着羁绊之线，重创甚至杀死所有作为锚点的人。”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中多了几分凝重。
“我愿意。”长孙仙情第一个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苗疆女子，从不惧死。”纳兰瑶容微笑，尽管面色苍白，眼中却有光。
紫竹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们五个老家伙活够本了。”纯如道人朗声笑道，“徒弟要闯道境，师父们岂能退缩？”
了空大师颔首:“因果循环，老衲当年救下护凌，便是种下了今日之因。”
青玄法师、赫连流殇、云鹤鬼姬相继点头。
石铁牛挠挠头:“俺不懂什么大道，但宇文大哥的事，就是俺的事。”
柳依依轻声道:“若非护凌公子，依依早已死在端木家后宅。这条命，本就是赚来的。”
赵千钧抱剑而立:“正道修行，当为天下先。”
鬼手李嘿嘿怪笑:“老夫还没炼出能毒死道境的毒呢，可不能让你小子先死了。”
妙音仙子抚琴轻叹:“音律之道，贵在知音。护凌道友乃当世唯一能听懂贫道‘大道天音’之人，此缘不可断。”
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听着这一句句誓言，宇文护凌胸中涌起一股灼热的情感。那灼热压过了咒印的冰冷，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十年血途，他从孤身一人走到今日，身边竟已聚集了这样一群愿与他同生共死之人。
“谢谢。”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璃看着这一幕，魂体微微波动。作为剑魂，她本不该有情感，但此刻，某种久远记忆中的画面闪过——十万年前，混沌道祖冲击道境时，似乎也有这样一群人站在他身后。
历史在重演，但结局会不同吗？
“既然决定了，就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璃收敛情绪，开始布置，“冲击道境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们需要做三手准备。”
“第一，护凌需要进一步完善自身大道。你虽创出‘混沌道法’，但尚未将毕生所学完全融合。接下来的时间，你需要分别与五位师父闭关，将他们的佛法、剑道、毒术、阵法、炼器之道彻底悟透，融入混沌。”
“第二，收集冲击道境所需的能量。帝境冲击道境，需要的能量足以抽干一条顶级灵脉。我们需要在整个大陆布置‘聚灵大阵’，汇聚天地灵气。同时，护凌你要亲自去几个秘境，收取那些上古遗留的‘源晶’。”
“第三，稳固锚点。诸位需要与护凌建立更深层次的神魂链接，这需要特殊的仪式和阵法。过程中不能有丝毫杂念，否则链接不稳，护凌冲击道境时便可能迷失。”
璃说得很细，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周全。众人认真听着，不时提出疑问。
会议持续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大殿时，初步的计划已经敲定。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宇文护凌独自走到殿外，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胸口的咒印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压抑。
“终于，要到最后了。”他轻声自语。
长孙仙情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无论结局如何，我都陪你走到最后。”
纳兰瑶容和紫竹师太也走了过来，四人在晨光中并肩而立。
“咒灭道尊想用诅咒吞噬你，我们就用羁绊拉住你。”纳兰瑶容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