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气裹着灰尘味,是这栋祖宅给我的第一口见面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光线费力地挤进来,照亮空气里浮沉的微尘。
堂屋正中悬着张蛛网,空荡荡,像只干瘪的眼眶。我放下行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祖产?更像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楼上传来第一声刮擦时,我正在清扫堂屋。声音很轻,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的尖端,试探性地划过老旧的木板。
我停下手,抬头望了望黢黑的楼梯口。老鼠,或者老房子筋骨松动的呻吟。我没在意。
可它夜夜都来。总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头顶的阁楼响起,咯咯咯咯……缓慢,持久,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像是用钝了的指甲,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刮着木板。
连续几晚,我在楼下客房的床上睁眼到天亮,那声音准时在午夜后响起,又在凌晨第一缕灰白透进窗户前消失。我的黑眼圈重得像晕开的墨。
第五天,我扛着新买的监控设备上了阁楼。阁楼低矮,堆满覆着厚灰的破烂家什,唯一显眼的,是墙角那个巨大的、颜色暗沉的老式木衣柜。灰尘在从瓦缝漏下的光柱里翻滚。
我把一个微型摄像头,正对着衣柜门,粘在房梁上。
当晚,我守着手机屏幕。黑暗的阁楼,只有红外镜头下的黑白影像。时间跳到03:00:00。
衣柜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我的呼吸屏住。
门缝渐大,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然后,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白袜的脚,轻飘飘地,踏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
一个身影,缓缓从衣柜的黑暗里“浮”了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老旧的深蓝色上衣,黑色百褶裙,标准的民国女学生装扮。
头发齐耳,低着头,看不清脸。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面向着我摄像头——或者说,原本是我躺着的那间客房的方向。
整整一个小时。她只是站着。
03:59:58,她缓缓地,以一种僵硬却平稳的姿态,退回衣柜深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我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
第二天,我去了村里唯一还开着的小卖部,买烟的时候,状似随意地提起老宅。
店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闻言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吐了口烟圈,声音沙哑:“那房子啊……邪性。小鬼子占着的时候,是个学堂。后来不知怎么的,关在里面的一班女学生,全没了。说是病死的,谁信?一排排,就停在阁楼上……惨哦。”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后头几十年,住进去的人,不是疯了,就是跑了。都说……不干净。”
我捏紧了烟盒,没说话。
不干净?
我偏要住个干净。
当天下午,我卷起铺盖,径直上了阁楼。就在那衣柜对面,打了地铺。
灰尘在阳光里狂舞,我挥了挥手,对着空旷的、泛着霉味的空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听着,不管你是啥。这房子,现在是我的。”
刮擦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继续,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回响:“我继承了,就得住。你要也住这儿,行,我为主,你为客。天底下没有白住的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荒谬却坚定的要求:“得交房租。”
阁楼一片死寂。只有我的呼吸声。说完,我倒头就睡。心里绷着一根弦,却奇异地,在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里,很快沉入黑暗。
一夜无梦。没有刮擦声。
我是被透过眼皮的阳光唤醒的。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不是霉朽的房梁。
是枕边,整整齐齐,一字排开的七枚硬币。
铜质,覆盖着斑驳的绿锈,边缘磨损得厉害。我捏起一枚,凑近细看。正面是模糊的菊花纹,背面……隐约是汉字“昭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