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水滔滔,裹挟着暗红的血沫奔涌东去,江面之上,残阳如血,将波光染成一片凄厉的猩红。岳飞拄着沥泉枪,枪尖深深扎入江岸的湿泥中,支撑着他几乎虚脱的身躯。先前胯下的战马此时前腿跪地,脖颈上插着三支断箭,喘息声粗重如雷,温热的马血顺着鬃毛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洼血泊。他的玄铁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甲叶缝隙间凝结着暗红的血块,背上“尽忠报国”四字被汗水与血水濡湿,愈发显得狰狞而滚烫,如同烙印在骨血中的誓言。
韩世忠站在他身侧,雁翎刀斜倚肩头,刀身的寒光被血污掩盖,只剩几道狰狞的缺口。他的青骓马同样疲惫不堪,前蹄不住刨地,发出沉闷的嘶鸣。韩世忠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北方金军撤退的方向,那黑色的洪流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只留下漫天烟尘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青筋在额头暴起,咬牙切齿道:“完颜粘罕这狗贼!若不是寡不敌众,韩某定要斩他狗头,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身后,幸存的宋军将士们瘫坐在地上,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有的靠着断枪喘息,有的默默包扎伤口,更多的人则望着沭水两岸堆积如山的尸体,眼中满是悲愤与茫然。
芦苇荡的余火还在燃烧,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风中夹杂着焦糊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一名年轻士兵抱着战死同伴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如破锣,在空旷的江岸上传得极远,听得人心头发紧。
岳飞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幸存的将士,声音沙哑却沉稳:“弟兄们,今日虽败,却非绝境。金贼虽凶,却困于长江天险,无法南下。只要我等不死,抗金的火焰便不会熄灭。”他拔出沥泉枪,枪尖抖落一串血珠,“他日重整旗鼓,我等定要北上中原,收复失地,为死去的弟兄们雪恨!”
韩世忠也收敛起悲愤,沉声道:“岳将军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等先率军退守建康,整顿兵马,再图后计。”他挥舞着雁翎刀,高声道:“将士们,起身!随我等撤回建康,养精蓄锐,再杀金贼!”
幸存的将士们闻言,缓缓站起身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焰。他们相互搀扶着,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岳飞与韩世忠,朝着建康的方向缓缓行进。队伍绵延数里,如同一条受伤的巨龙,在暮色中艰难前行。
与此同时,建康城内早已乱作一团。皇宫之中,赵构身着龙袍,却毫无帝王威仪,他面色惨白如纸,双手不住颤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慌乱而急促。殿外传来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让他愈发心神不宁。方才沭阳战败、金军逼近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最后的勇气击得粉碎。
“大家,金军已攻占建康外围,长江天险虽能阻其一时,却难防其后续猛攻。”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如今之计,唯有南迁临安,凭借长江天险固守半壁河山,方有一线生机。”
“南迁?又要南迁?”赵构停下脚步,眼中满是绝望与慌乱,“自汴城迁南京,自南京迁扬州,自扬州迁江宁,两年之内三徙,如今还要迁往临安?朕的江山,难道就这般不堪一击?”他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丝,显然是急火攻心。
大臣们纷纷跪倒在地,有的劝赵构坚守,有的则附和南迁之议,大殿内一片混乱。有官员高声道:“官家,建康乃江防要地,若弃之南迁,民心必散,军心必乱!不如召岳飞、韩世忠二将回师固守,再调各地勤王军驰援,定能击退金贼!”
“岳飞、韩世忠?”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恐惧取代,“沭阳一战,他们损兵折将,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能抵挡完颜粘罕的数十万大军?朕看,还是南迁为妙!”他心意已决,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备船,连夜渡江迁往临安!禁军护驾,不得有误!”
大臣们见状,只得不再争辩,纷纷起身遵旨。皇宫内外顿时忙碌起来,宫女太监们收拾细软,禁军将士们集结待命,整个建康城都笼罩在一片仓皇南迁的氛围中。赵构站在宫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眼中满是恐惧,连回头看一眼这座都城的勇气都没有。他登上龙舟,龙舟缓缓驶离江岸,朝着临安方向疾驰而去,江面之上,灯火点点,如同一条逃窜的长蛇。
抵达临安后,赵构惊魂未定,便立刻召集大臣商议对策。他坐在临安的行宫大殿内,面色依旧苍白,沉声道:“金军势大,长江以北已难固守。朕意已决,放弃淮河一线,退守长江,固守半壁河山。为求一时安宁,可遣使臣向金国求和,暂缓兵戈。”
大臣们闻言,议论纷纷。一旁的内侍立刻附和道:“大家圣明!金国兵强马壮,我大宋无力抗衡,求和乃是权宜之计。待我大宋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图恢复不迟。”
赵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群臣:“谁愿为使臣,前往金营呈送国书?”
大殿内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前往金营求和,无疑是虎口拔牙,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赵构见状,心中不悦,沉声道:“国难当头,难道就无一人愿为朕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