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他的怒吼,穿过庭院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他悲泣。落在石桌上的枯叶被风吹得翻滚,偶尔沾到泼洒的酒液,便沉沉地贴在桌面上,如同那些被碾碎的希望。王棣的胸膛剧烈起伏,银白的战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
“我王家世受大宋恩禄,祖父变法图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哭腔,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流淌,与酒液混合在一起,滴落在石桌上,“我自幼便立志报国,从军以来,大小百余战,九死一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我以为,只要我们将士用命,总有一天能收复中原,迎回二帝,还百姓一个太平!”他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可如今……如今一切都成了笑话!我们的牺牲,我们的坚守,在官家的一纸降表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杨再兴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将一坛未开封的酒递到他手中。他的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比平时更加锐利,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剑,随时可能出鞘,却又被无尽的悲愤压制着。他看着王棣通红的双眼,看着他脸上的泪痕与酒渍,心中如同被巨石碾压,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自己早年落草为寇的日子,那时不被朝廷认可,不知未来在何方。后来遇到王棣,才觉得找到了归宿,找到了能为之拼命的目标,让自己明白了忠义比生命还要重要。他以为,跟着这样的兄弟,跟着这样的将军,便能堂堂正正地为国效力,为民造福。可现在,这份希望却被官家的怯懦击得粉碎。
王棣接过酒坛,没有再砸,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酒。他的动作越来越粗鲁,酒液顺着嘴角流淌得更多,浸湿了胸前的战甲,那银白的甲片被酒液和尘土染得有些发黑,却依旧遮不住上面的刀痕剑伤。那些伤痕,是他征战多年的勋章,如今却成了他心中最尖锐的刺痛。
“完颜粘罕算什么东西!”他含糊不清地怒吼着,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怒火,“不过是北方蛮夷,茹毛饮血之辈,也配让我大宋称臣?官家……官家他忘了靖康之耻吗?忘了汴城的百姓是如何被金狗屠戮的吗?忘了二帝是如何被掳走北上,受尽屈辱的吗?”
杨再兴也端起酒碗,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他的酒量本就极好,可此刻却觉得酒液苦涩无比,难以下咽。他看着王棣痛苦的模样,看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心中满是悲愤,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指责官家更是于事无补。他只能陪着王棣喝酒,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立场,用烈酒麻痹着心中的痛苦。
残阳如血,泼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石桌上的酒坛越来越多,有完整的,有破碎的,酒液在桌面上汇成小溪,顺着石桌的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秋风越来越烈,卷起地上的碎叶和酒坛碎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鸣。
王棣依旧在喝,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无奈,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怒吼着,抱怨着官家的卑躬屈膝,诉说着自己的不甘与悲愤。杨再兴坐在他对面,脸上同样布满了悲愤,他一杯接一杯地陪着王棣喝酒,偶尔会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眼前的兄弟。
庭院中的桂树瑟瑟发抖,枝桠上仅存的几片枯叶也终于被秋风卷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坛上,落在两人的肩头。那萧瑟的景象,如同他们此刻的心境,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杨再兴看着王棣依旧在大口灌酒,看着他眼中的泪水与酒液交织,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酒花,心中的悲愤如同钱塘江潮,一波未平一波又一波涌来,胸口憋得发紧,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厚重得如同他手中的长枪,沉甸甸落进萧瑟的秋风里。他本是不善言辞的汉子,一生刀光剑影,靠的是枪尖见真章,此刻满心的家国悲愤、兄弟共情,却堵在喉头,化作万千言语,最终只凝在眉峰,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庭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女子特有的轻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杨再兴抬眼望去,只见暮色渐沉的光影里,李恩希与庄菲并肩走来。李恩希身着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许草屑与晨露的湿气,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庄菲则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系着杏黄汗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是暗夜里一点跳动的星火。
两人走进庭院,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满地破碎的粗陶酒坛,碎片上还沾着琥珀色的酒液与干涸的泥痕,石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空坛,酒液顺着桌沿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道深色的溪流,混杂着枯黄的桂树叶,望去触目惊心。王棣瘫坐在石凳上,银白战甲歪斜地挂在身上,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失了魂魄的木偶,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坛残酒,酒液顺着指缝滴落,浸湿了他的袖口。
李恩希的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初识王棣时,只以为这位王公子是京中纨绔,又因史书中那句“背宋投金”的记载,心中难免存了芥蒂。可自相处日久,他怒斥朝堂的凛然正气,单骑冲阵的惊才绝艳,再到桃园结义时的肝胆相照,抗金路上的身先士卒,桩桩件件,都与“纨绔”“叛徒”四字毫不沾边。眼前这个为了家国兴亡而痛哭流涕、借酒消愁的男子,胸膛里装着的是滚烫的忠义,是万千百姓的安危,是收复中原的壮志。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叛徒?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石桌上的酒渍。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像是在抚慰这片被悲愤浸染的土地。庄菲也跟着上前,弯腰捡拾地上的碎酒坛,她的动作利落,却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发出的声响惊扰了沉浸在痛苦中的两人。
“王公子,酒喝多了伤身子。”李恩希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拂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走到王棣身边,伸手想要取下他手中的酒坛,却被王棣猛地一扬手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