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充看着老亲兵的尸体倒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颤抖着推开马车门,狼狈地爬了出来,跪倒在完颜合速面前,连连磕头:“将军饶命!杜充愿降!杜充愿降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模样。
完颜合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他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杜充,冷笑道:“早知道如此,何必费这么大周折?杜相公,你可是大宋的建康留守,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跪倒在本将面前,真是可笑至极。”
杜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将军英明!杜充识人不明,之前误信奸人,与金军为敌,如今幡然醒悟,愿归顺大金,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完颜合速满意地点了点头,狼牙棒一摆:“既然你真心归降,本将便饶你性命。起来吧,随本将去见四太子,若是能为大金立下功劳,少不了你的富贵。”
杜充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来,恭敬地站在完颜合速身后,不敢抬头。他看着身边的金军士兵,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早已将自己身为大宋臣子的气节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满城百姓的安危忘得一干二净,此刻他心中所想的,只有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富贵。
完颜合速率领金军押着杜充,调转马头,向着建康城的方向而去。夕阳西下,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血污的官道上,宛如一幅讽刺的画卷。
杜充垂头丧气地缩在马侧,华贵的锦袍沾满尘土与血渍,昔日建康留守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一副贪生怕死的狼狈模样。金军铁骑的马蹄踏过满地尸骸,溅起的血泥落在他的靴边,他却连眼皮都不敢抬,只顾着催促亲兵快走,仿佛身后追赶的不是金军,而是索命的厉鬼。
官道两旁的荒草被晚风掀起,如同一浪浪悲鸣的绿涛,映衬着这支投敌队伍的卑劣。远处建康城的火光依旧冲天,那是百姓的哀嚎、城池的呻吟,杜充却充耳不闻,心中只盘算着如何向完颜兀术献媚,换取一时的富贵。他早已忘了马家渡之战中战死的将士,忘了建康城中苦苦挣扎的百姓,忘了自己身为大宋臣子的气节,只将灵魂典当给了侵略者。
与此同时,茅山深处的夜色悄然降临。残阳最后的余晖被陡峭的峰峦吞没,唯有建康方向的火光,在墨色的天幕下映出一抹暗红,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岳飞依旧立在那块空地上,沥泉枪斜拄在地,枪尖扎进岩石的缝隙,枪缨上的暗红血渍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肩头的伤口被山风一吹,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血脉蔓延,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凝望着那片火光,眼神如寒星般坚定。
篝火在空地上燃起,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不到十名残兵的脸庞。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着仅存的干粮——那是王贵和两名士兵在附近山谷寻到的野果与军中仅剩的几块干硬的麦饼,每人分到手中不过寥寥数口。伤员们靠在树干上,伤口渗出的血水染红了身下的枯草,却没人发出一声呻吟,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牛皋将最后一块麦饼掰成两半,递给身边一名断了腿的小兵,沉声道:“垫垫肚子,明日再寻些吃的。”小兵接过麦饼,眼眶泛红,却只是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王贵坐在岳飞身旁,看着将军挺拔的背影,欲言又止。他知道岳飞心中的憋屈,马家渡之战的惨败、杜充的弃城而逃、弟兄们的伤亡惨重,桩桩件件都像巨石压在将军心头。
“将军,”王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杜相公弃了建康,我们如今群龙无首,粮草只够支撑三日,伤员又多,不如……不如暂且退往后方,联络朝廷援军?”
岳飞缓缓转过身,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肩头的伤口因动作牵扯,渗出的血珠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退到哪里去?后方的城池未必安稳,朝廷的援军更是遥遥无期。杜充可以弃城,我们不能!马家渡的弟兄们战死沙场,建康的百姓身陷水火,我们身为军人,岂能临阵退缩?”
他抬手抚摸着沥泉枪的枪杆,上面的刀痕箭伤在火光下历历在目,每一道都刻着一段惨烈的记忆。“从今日起,我们脱离杜充,独自转战后方。”岳飞的目光扫过众人,如利剑般锐利,“金军虽凶,却挡不住我们收复失地的决心;粮草虽少,却磨不灭我们保家卫国的信念!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让金人在江南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篝火旁,三名年轻的士卒慢慢站起身,他们脸上带着犹豫与绝望,手中攥着仅有的行囊,里面裹着几块麦饼和一把断刀。为首的那名士卒名叫王二,原是建康城的守军,马家渡之战中侥幸逃生,此刻他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将军,不是我们不愿追随,只是……只是金军势大,我们这点人,连自保都难,何谈收复失地?建康已失,家也没了,不如……不如各自散去,找条活路算了。”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几名伤员的眼神黯淡下去,甚至有两名士卒也悄悄挪动脚步,露出动摇的神色。乱世之中,保命本是人之常情,马家渡的惨败、杜充的叛逃,早已耗尽了他们心中的底气,此刻王二的话,恰好道出了许多人的顾虑。
“放肆!”王贵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将军待我们如手足,马家渡之战舍命相救,如今正是危难之际,你们竟敢轻言散去?”
王二身子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道:“王都尉,我们也不想啊!可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难道要让我们陪着一起殉葬吗?”他身边的两名士卒也跟着附和:“是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篝火的火苗猛地窜起,映得岳飞的眼神愈发幽深。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松开握着枪杆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三名士卒。他肩头的伤口渗血更甚,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却依旧腰杆挺直,如一株在寒风中屹立的青松。
“你们怕了?”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怕金军的铁骑?怕眼前的绝境?怕这看不到头的战乱?”
王二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道:“将军,我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