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岳飞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愤与痛心,“马家渡之战,陈淬将军力战而亡,尸骨无存;那些弟兄们,为了掩护百姓撤退,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住金军的长矛,他们死得值不值?建康城里,无辜的百姓被金军屠戮,老人、孩子、妇人,无一幸免,他们死得值不值?”
他抬手指向建康城的方向,那里的火光依旧刺眼,“你们说家没了,可若是我们都散去,金人会放过江南的每一寸土地吗?会放过我们的父母妻儿吗?今日我们退缩一步,明日便是山河破碎,妻离子散;今日我们战死沙场,至少能为后人守住一丝复国的希望!”
岳飞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王贵、牛皋,到受伤的小兵,再到那几名动摇的士卒,“我岳飞从军,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精忠报国’四字!马家渡之战,我们虽败,却未曾丢了军人的骨气;杜充弃城,我们却不能丢了大宋的气节!”他肩头的血珠滴落在地上,与泥土融为一体,“我知道前路艰险,粮草短缺,强敌环伺,可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金狗踏碎我们的家国!”
他忽然握住沥泉枪,猛地将枪尖拔出岩石,枪杆在篝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愿意跟我走的,我们一起转战后方,袭扰金军,收复失地,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为受苦的百姓雪恨!不愿走的,我岳飞绝不强求,这里有剩余的干粮,你们可以自行离去,只愿你们日后想起今日,不会为今日的退缩而羞愧!”
王二浑身一颤,抬头望向岳飞。他看见将军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眼神坚定,看见将军手中的沥泉枪寒光凛凛,却未曾指向任何一名弟兄,只指向远方的敌寇。马家渡之战的惨烈画面突然涌上心头:岳飞身先士卒,枪挑金军先锋,为了掩护弟兄撤退,肩头硬生生挨了一箭;弟兄们战死时,将军抱着他们的尸体,眼中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悲愤与决绝。
“将军!”王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是我糊涂!是我贪生怕死!我不该忘了马家渡的弟兄,不该忘了建康的百姓!我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身边的两名士卒也跟着跪倒,羞愧地磕头道:“将军,我们错了!请您责罚!我们愿跟您一起杀金狗,收复失地!”
那些原本动摇的士卒,此刻也纷纷挺直了腰杆。一名断了胳膊的老兵挣扎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将军说得对!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能做缩头乌龟!我愿随将军作战!”
“愿随将军作战!”
“愿随将军作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茅山深处回荡,震得林间宿鸟扑棱棱飞起,震得篝火的火苗剧烈跳动。王贵和牛皋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激动与敬佩,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齐声喊道:“愿随将军,精忠报国,收复失地!”
岳飞望着跪倒在地的弟兄们,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抬手扶起王二,声音柔和了许多:“起来吧,弟兄们。乱世之中,谁都有恐惧的时候,知错能改,便是好样的。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同生共死的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打不败的敌人,没有收不回的土地!”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寒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他们心中燃起的斗志。岳飞重新拄起沥泉枪,枪尖直指建康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在这片险峻的茅山中,他们不仅埋下了复仇的种子,更凝聚了一支忠勇之师,等待着卷土重来的那一天,等待着用鲜血与勇气,驱逐鞑虏,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山风卷着建康城方向的烟火气掠过山谷,带着隐隐的血腥与焦糊,那是家国沦陷的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铁踏碎夜露,惊得宿鸟四散。众人皆拔剑戒备,王贵身形如箭般窜至路口,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黑暗中奔出一骑,骑手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正是此前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他滚鞍落马,踉跄着扑到岳飞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岩石上,溅起碎石与草屑:“岳将……将军!大事不好!杜……杜相公他……”
岳飞心头一沉,攥紧枪杆的指节泛白:“慢慢说,杜充怎么了?”
斥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鲜血:“杜相公……降金了……还……还把他出逃时带走的的金银器软、兵器粮草及长江布防图尽数献给了金人!”
“什么?!”
这话如惊雷炸响,篝火旁的残兵们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得跌坐在地,手中的麦饼滚落尘埃;有人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更有几名北方口音的士卒,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