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家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论战台下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真正的、关乎核心理念的巅峰对决，即将到来。
甘罗，缓缓自儒家席位上起身。
他今日未着儒袍，反而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深衣，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他一步步走向太极图中央，步履间再无之前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芒，如同出鞘前的古剑。
他没有看嬴昭，而是先向四方拱手，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纵横家，甘罗，请祭酒大人论道。”
纵横家！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这个以权谋、策论、游说闻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可搅动天下风云的学派，其传人终于要正面挑战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少年祭酒了！而且，挑战者还是早已名动咸阳的天才甘罗！
这与之前各家侧重于具体技艺或理念的辩论截然不同，这将是一场智慧、眼光与格局的全面碰撞！
“甘上卿，请。”嬴昭目光平静，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知道，这才是百家论战以来，最关键的考验之一。
甘罗站定，目光如电，直射嬴昭，第一个问题便直指核心：
“祭酒大人雄才大略，以纸书、机关、农术、医道收拢百家，看似煌煌大势，无可阻挡。
然，罗有一问：大人可知，‘势’不可久，‘力’不可恃？昔日商君变法，强秦奠基，然其法酷烈，积怨甚深，终至车裂。
大人今日之作为，比之商君如何？岂不惧重蹈覆辙，引得天下汹汹，反噬自身？”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将嬴昭比作商鞅，暗示其手段激进，可能引来同样的悲剧下场！台下不少人，尤其是对嬴昭新政有所抵触的旧势力代表，纷纷竖起了耳朵。
嬴昭淡然一笑，摇头道：“甘上卿此言差矣。
商君之法，在于‘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以刑杀立威，乃霸道之术，自然积怨。
而孤之所为，在于‘启民智、增民产、强民力、惠民生’！纸张让寒门读书，机关让工匠增效，农术让百姓饱腹，医道让万民健康！此乃王道之举，与民为善，何来反噬？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势’，最稳固的‘力’！”
甘罗目光一闪，并不气馁，立刻转换角度，抛出第二个问题，涉及国际格局：
“即便大人能安内，然则外患如何？六国虽灭，遗族犹在，北有匈奴虎视，南有百越未靖。
大人集百家之力于内政，若外敌趁机来犯，或六国遗族暗中串联，里应外合，大人当如何应对？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试图用外部威胁来质疑嬴昭集中精力搞内部建设的策略。
嬴昭负手而立，语气带着无比的自信：“内部不稳，方有外患可乘之机！若我大秦仓廪充实，兵甲犀利，道路通畅，万民归心，便是铁板一块！匈奴？待机关战车成军，铁骑配备新式马鞍马蹄铁，直捣龙城亦非难事！百越？黎姜圣女在此，文化融合，经济一体，何须动刀兵？至于六国遗族……”
他冷哼一声：“在绝对的实力和文化向心力面前，任何阴谋串联，不过土鸡瓦狗尔！孤不仅要让他们无力作乱，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以成为秦人为荣！”
这番回答气魄宏大，将外部威胁视为疥癣之疾，展现了对自身道路的绝对信心。
甘罗眉头微蹙，嬴昭的应对每次都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纵横家最擅长的“诡辩”与“设局”，问题开始变得刁钻：
“好！即便大人内安外平，然则，权力如何制衡？大人总领百家，手握造纸、印刷、军工、农种等命脉，权柄之重，冠绝古今。
若他日……陛下心生疑虑，或大人麾下有人尾大不掉，滋生野心，大人又当如何自处？岂不闻‘功高震主’、‘权大生奸’？”
这个问题更是诛心！直接挑明了嬴昭如今权势过大可能引发的君臣猜忌和内部隐患，极其敏感！连高台上的李斯都微微变色，台下更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嬴昭如何回答这个堪称致命的提问。
嬴昭闻言，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澈而坦荡。
他看向甘罗，目光清澈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