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咸阳城东南坊市已成人间炼狱。
灰雾从地缝、墙角、井口不断往外冒，像大地烂出的脓血，黏稠得化不开。
那雾仿佛有生命，贴着地面流动时发出“嘶嘶”轻响，碰到木门板、晾衣竿子，便渗进去，留下一片深灰湿痕。
雾气所到之处，木头发黑发脆，布帛腐成烂絮，连青石板都被蚀出细小的坑洼。
雾里骨头“咔嚓咔嚓”地响，混着非人的嘶吼，时近时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嘶吼声各不相同——有的低沉如兽鸣，在胸腔里滚着；有的尖锐刺耳，像铁片子刮陶罐；还有的断断续续，像喉咙撕破后漏风的抽气。
半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街坊邻居，这会儿要么倒在地上成了尸首，要么变成了眼睛灰白、嘴角流涎的怪物。
那些变了怪物的，动作僵硬却快，走起路来关节“咯啦咯啦”脆响，听得人牙酸。
有的还穿着白日的衣裳——短褐、麻裙，甚至有个货郎还背着半空的货架，架上小玩意儿叮当乱响，配着那歪扭的步子，说不出的诡异。
“顶住！给老子结成圆阵！”
一名百夫长嗓子都吼劈了，额头青筋暴起，汗混着灰在脸上冲出几道沟。
他左颊有道旧疤，此刻因用力泛红，像条蜈蚣在皮肉下蠕动。
手下三十个秦军锐士咬着牙，死死抵住盾牌，手臂筋肉绷得像铁块。
盾牌“哐哐”撞在一处，围成个密实的圈，把二十几个缩在墙根的百姓护在中间。
盾面是厚重的木胎包铜皮，边沿钉着铜钉，正中铸着兽面纹，在昏沉沉的光里显得狰狞。
百姓里有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散乱，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
娃娃吓得哭都不敢哭，只瞪大眼睛发抖，小手死死攥着祖母的衣襟。
还有个跛脚老汉，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此刻拐杖横在膝前，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盾阵外头。
一个年轻妇人瘫坐在地，裙裾沾满泥污，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把头埋在她胸前，瘦肩膀一耸一耸。
其余多是妇孺，挤作一团，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喘息混在一处。
盾牌缝里，长矛不停地往外捅，“噗噗”扎进扑来的尸傀身子里。
矛杆是硬木的，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防滑，这会儿被手汗浸得发黑。
可没太大用处。
扎进去，拔出来，黑绿色的粘液顺着矛杆往下淌，腥臭味冲得人直想吐。
那粘液滴在地上，“滋啦”冒起细烟，石板蚀出针尖大的小孔。
尸傀该扑还是扑，除非一矛捅穿脑袋，否则根本停不下来。
一个尸傀被捅穿肚腹，肠子拖出来一截，黑乎乎黏糊糊，在地上拖出湿痕，它却像不知道，继续往前爬，双手扒着地，指甲刮出刺耳的响声。
“百将！这鬼东西捅穿了还能动！”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他刚把矛从一只尸傀胸口拔出来，手还在抖。
这士兵看着不到二十，脸上绒毛还没褪净，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那玩意儿被捅了个对穿，胸腔都透了亮，能瞧见背后晃动的灯笼光，却只是晃了晃，又张着黑乎乎的嘴扑上来。
嘴里牙齿发黑，牙龈溃烂，滴着黑涎。
年轻士兵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脚底踩到一滩黏糊东西，差点滑倒。
低头看，是半截肠子，还在微微地动。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吐出来。
尸傀的模样瞅着就恶心。
离得近了，能看清有的皮肉青灰肿胀，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死尸，长满紫黑色尸斑，斑块边缘还在往外渗黄水。
那黄水有股甜腥味，混着腐臭，闻多了头晕。
有的胳膊腿扭成怪角度，膝盖朝后弯，走路时小腿拖在地上，“刺啦刺啦”磨着青石板，磨出浅浅的白痕。
最瘆人的是那些刚被变的活人——眼神空空荡荡，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白的膜，像死鱼眼睛，可动作快得吓人。
指甲乌黑，长得老长，尖得跟刀子似的，抓在盾牌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在铜皮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有个尸傀生前大概是个屠户，腰上还系着油腻的皮围裙，这会儿那围裙上沾满了黑红色的污血，随着它一瘸一拐的动作来回甩，甩出腥臭的液点子。
还有个像是读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巾歪斜，露出一半秃顶，此刻张着嘴，口水混着黑血从嘴角淌下，在衣襟上染开一片污渍。
“砍头！试试砍头！”百夫长抡剑就劈，青铜剑划出一道弧光。
这把剑跟了他七年，剑刃保养得精心，在火光下泛着青幽的光。
“铛！”
剑刃砍在一只尸傀脖子上，发出砍中硬木的闷响。
手感不对——不是砍进血肉的顺畅，而是像砍进老树根，又韧又硬。
只进去三指深就卡住了，像是被骨头死死咬住。
那尸傀嘶叫起来，声音像破风箱，带着痰音和漏气声。
两只手猛地抓住剑身，指甲抠进剑刃的纹路里，“嘎吱”摩擦。
劲儿大得吓人，百夫长虎口一震，麻感顺着手臂窜上来，差点没握住剑柄。
他咬牙发力，脚蹬地面，腰腹扭转，想把剑抽回来。
剑身在尸傀手掌里摩擦，带出“嘎吱”怪响和更多黑液。
那液体黏腻，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百夫长手上，冰凉刺骨，带着腐蚀般的灼痛。
“不行！骨头太硬了！”百夫长低吼，额角迸出冷汗。
他身后一个老兵见状，挺矛来助，矛尖对准尸傀眼窝扎去。
尸傀松了一只手去挡矛，百夫长趁机猛力回抽——
“嗤啦！”
剑拔出来了，带出一溜黑血和碎肉。
尸傀脖子上留下个狰狞的豁口，能看见白森森的颈椎骨，但没断。
那骨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菌丝粘在上面。
尸傀晃了晃，继续扑来。
就在这时，圆阵一角被三只尸傀同时撞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