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护着最后一批百姓撤入学宫范围,如同完成了最后一道交接。
他回望来路。
那条曾经繁华的长街,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堆满了尸傀破碎的残骸。
层层叠叠。
几乎堵塞了道路。
奉命断后的机关铜人,如同沉默的巨人,依旧矗立在街口。
它们雄伟的身躯上糊满了粘稠的黑血与碎肉。
关节处刻印的玄奥符文,光芒已经变得极其黯淡。
如同风中残烛。
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和“嘎吱”作响。
显然已到了高负荷运转的极限。
但。
它们依然屹立着。
用钢铁之躯筑成了最后一道屏障。
街道守住了。
更准确地说。
是以稷下学宫为中心。
半径三百步的这个“绝对净化区”。
如同惊涛骇浪中唯一不沉的礁石。
在无边灰雾的侵袭下。
岿然不动。
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
在灯阵边缘疯狂地翻涌、冲击。
幻化出各种狰狞恐怖的形状。
时而如巨兽张口。
时而如鬼手抓挠。
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可那层看似单薄、仅由三百盏符灯光芒交织而成的金色光幕。
却如同最坚韧的结界。
死死挡住了所有侵袭。
任凭外界如何鬼哭狼嚎。
内部依旧保持着相对的安宁与生机。
这幅光暗交织、生死相隔的景象。
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眼中。
也烙印在章邯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
大步走到仍在忙碌的黎姜身边。
周围的伤者和医家弟子。
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
目光聚焦在这两位核心人物身上。
章邯停下脚步。
无视自己身上仍在渗血的伤口。
郑重其事地抱拳。
对着黎姜。
对着周围所有忙碌的医家弟子。
深深一礼。
这一礼。
沉如山岳。
“黎姜姑娘,诸位医家同仁。”
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沙哑。
却带着铁石般的铿锵。
“今夜,若无医家诸位力挽狂澜,妙手回春,东南坊市必成人间炼狱,我前线将士亦将十不存一。”
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那些被从死亡线上拉回的士兵。
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百姓。
“章邯,代所有浴血奋战的袍泽弟兄,代这满城受庇的百姓,谢过医家救命大恩!”
话音落下。
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符灯嗡嗡的低鸣。
和远处灰雾不甘的嘶吼。
许多被救治的士兵挣扎着想站起还礼。
被身边的医家弟子轻轻按住。
黎姜正为一个手臂被咬伤、深可见骨的老妇人仔细包扎着最后一层麻布。
闻言。
她抬起头。
灯火下。
她的脸颊因巫力与精力的大量消耗而略显苍白。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晶莹闪烁。
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却丝毫无损她此刻沉静专注的气质。
反而更添了几分真实可感的坚毅。
“将军言重了。”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清澈。
如同山涧清泉。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个人耳中。
“今夜能守住这片净土,绝非一人一力之功。”
她微微侧身。
目光扫过那些燃烧自己、维持灯阵的符灯。
扫过忙碌配药的夏无且太医令和各位博士。
扫过每一个脸上沾着血污和药渍却眼神明亮的医家弟子。
最后。
落回章邯和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将士身上。
“若非殿下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提前备下海量特制符纸的配方与珍贵的生命泉水,我等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若非夏太医与诸位博士殚精竭虑,日夜不休,改良救治之法,优化药方符箓,我们的手段也难以如此精准有效。”
“而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
声音稍稍提高。
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若非章邯将军,与万千将士在前方舍生忘死,以血肉之躯筑成堤坝,死死顶住尸潮冲击,为我们争取到布阵救治的时间与空间……我们医家纵有千般手段,万般慈心,在这等浩劫面前,也无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所以。”
黎姜轻轻将老妇人的手臂放好。
转身正视章邯。
也正视着所有倾听的人。
“该说感谢的,是我们。是将军与将士们的血战,守住了希望的可能。医家,只是接过了这份用生命换来的希望,并竭尽全力,让它照亮更多的人。”
这番话。
说得不卑不亢。
有情有理。
既肯定了医家的付出。
更彰显了前线将士不可磨灭的功绩。
许多士兵听到此处。
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动。
眼眶发酸。
他们不怕流血。
不怕牺牲。
怕的是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怕的是身后无人理解。
此刻。
黎姜的话。
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与慰藉。
章邯冷硬的脸上。
也微微动容。
他再次抱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
黎姜话锋一转。
秀眉微蹙。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灯阵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浓稠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