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东,尸堆成山,血淌成河。
章邯那三百具机关铜人,如今还能动弹的不足百台,而且个个惨不忍睹。
有的断了胳膊还坚持挥拳,有的胸口破了大洞,关节处滋滋冒着黑烟,活像一群刚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铁疙瘩。
王贲的骑兵在两翼来回冲杀,战马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骑兵手里的家伙早就换了好几茬——长矛折了用刀,刀砍崩了用剑,最后连随手捡的木棍都抡起来了。
人人身上糊满黑红交加的污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肉还是自己的伤口。
尸潮却好像怎么也杀不完。
从清早打到日落,地上的尸骸堆得快成小山了,可灰雾里还在往外冒鬼东西。
有刚被咬的百姓摇摇晃晃扑来,有几具尸骸胡乱拼成的多手怪物,还有干脆就是肉块和骨头随意粘合、看了让人做噩梦的肉团。
“都给老子顶住!”章邯站在一台还算完整的铜人肩膀上,嗓子早就喊劈了,“身后就是咸阳!退一步,全城老少都得完蛋!”
他右臂软绵绵地垂着,那是半个时辰前被一头融合兽硬生生撞断的。
现在他左手拄着剑,剑身上贴的三张净化符纸已经烧得焦黑卷边,只剩点微弱金光还在勉强闪烁。
一头两丈高、长了六条胳膊的尸傀撞开铜人防线,直扑章邯面门。
章邯不退反进,左手剑光一闪——
剑尖戳进尸傀眉心,符力爆发,那颗脑袋当场炸开。
可剩下的五条胳膊还在往前抓,眼看就要把章邯撕成几片。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剑影掠过。
是蒙毅的剑。
剑光在空中连划五道弧线,精准地切断了五条胳膊的肘关节。
断臂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尸傀残躯轰然倒地。
“蒙将军?”章邯扭头,看见蒙毅单膝跪地,拄着剑直喘粗气,右腿裤管
“殿下回来了。”蒙毅抬头望向战场深处。
章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尸潮最密集的中心地带,一道人影正逆着怪物洪流往前闯。
是嬴昭。
他独自一人,右臂软软垂着,左胸口衣袍被血浸透大半,半边脸上爬满了诡异的灰色纹路。
可他却走得飞快,快得像贴着地面飞的影子。
所过之处,尸傀成片倒下。
不是被斩杀,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嬴昭甚至没出手,只是身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碰到尸傀的瞬间,那些怪物就僵在原地,然后从里到外开始瓦解。
灰雾触到光膜,滋滋作响,像雪碰到开水一样蒸发。
“那是……”章邯瞳孔一缩。
“殿下的新招。”蒙毅撑着剑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沫,“别愣着,给他打掩护!”
嬴昭已经杀到尸潮最深处。
这里雾气浓得化不开,三丈外就看不清了。
地上铺满粘稠的黑液,踩上去吧唧作响,像踩在烂透的内脏上。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呛得人头晕,耳朵里全是细细碎碎的低语,好像成千上万人在耳边同时念叨。
普通人到这里,不出十个呼吸就得发疯或者变异。
但嬴昭左掌的菩提叶印记正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流,护住他的心神。
那层秩序光膜把污染牢牢挡在外面。
他脚步不停,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三十丈外,祭坛废墟上站着个人。
或者说,是“卫庄”站在那里。
现在的卫庄,和半个时辰前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整个人胀大了一圈,身高超过九尺,皮肤表面覆满灰黑色、鱼鳞似的甲片。
右胳膊彻底异化,变成一条由骨刺和触须胡乱缠绕成的畸形肢体,末端是五根滴着黑液的尖锐指爪。
左臂还算像样,但手里握的已经不是逆鳞剑——那柄剑插在他面前地上,剑身大半没入土里,只露出剑柄和部分剑格。
剑格上那颗眼珠子完全睁开了,瞳孔分裂成十二瓣,每一瓣都在疯狂转动。
而卫庄的脸,左半边还能看出人样,虽然皮肤灰败、眼神癫狂,但依稀能认出是曾经那位流沙之主。
右半边脸,却已经彻底“融化”了。
皮肉像蜡一样往下耷拉,露出底下暗红色、还在搏动的肌肉。
右眼的位置是个空洞,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灰雾。
右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鲨鱼似的尖牙。
他的胸口,插着那页鬼谷残页。
不是拿着,不是捧着,是残页像活物一样“长”进了他胸膛。
纸张边缘和皮肉长在一起,纸面上的裂纹随着他的呼吸明暗闪烁。
每闪一次,就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荡开,波纹所过之处,尸傀更加狂躁,灰雾更加浓重。
他正在和残页深度融合。
或者说,正在被残页“消化”。
“嬴……昭……”卫庄开口,声音是两个调子叠在一起——一个是沙哑低沉的人声,另一个是尖锐刺耳、像金属摩擦的异响,“你……来了……”
嬴昭在十丈外停住,抬起左掌。
掌心菩提叶印记亮起微光。
“卫庄,回头。”
“回……头?”卫庄左半边脸扭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回不去了……嬴昭……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他右半边脸,那个空洞的眼窝里,灰雾旋转得越来越快。
“真相。”他说,“这个世界的……真相……”
“你看见的只是污染弄出来的幻象。”嬴昭缓缓道,“鬼谷残页里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它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执念、你的野心、你的不甘心。”
“利用……?”卫庄低笑,“不……是恩赐……它让我看见……力量的本质……”
他抬起异化的右臂,五根指爪张开。
“秩序……规则……道德……这些都是枷锁……是弱者用来拴住强者的……谎话……”
“真正的力量……是混沌……是吞噬……是把一切……都变成‘一’……”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一挥!
五道灰黑色的、纯粹由污染凝成的爪影撕裂空气,直扑嬴昭!
爪影过处,地面被犁出五道深沟,沟里黑液沸腾,冒出滚滚浓烟。
嬴昭没退。
他左掌向前一推,掌心秩序光膜扩散,在身前凝成一面淡金色、半透明的盾。
爪影撞上光盾——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
气浪从撞击点炸开,把周围十丈内的尸傀全都掀飞。
地面裂开,碎石乱溅。
光盾表面爬满裂纹,但到底没碎。
嬴昭闷哼一声,嘴角淌下一缕血。
左掌印记传来灼烫感,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一击的威力,超出预料。
卫庄和残页的融合程度,比想的更深。
“看……见了吗……”卫庄的左眼盯着嬴昭,“这就是……真正的力量……超越武道……超越阴阳术……超越这世上所有规矩的……”
“力量?”
嬴昭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笑容惨淡,却带着讥讽。
“卫庄,你错了。”
他抬起左手,食指指向卫庄胸口那页残页。
“这不是力量,这是‘病’。”
“你得了一种病,一种扭曲脑子、腐蚀魂魄、最后把你变成怪物的病。
可你,却把它当成恩赐。”
“可笑。”
卫庄左半边脸猛地狰狞起来。
“你……懂什么!”
他身形暴起!
异化的右臂膨胀,表面骨刺疯长,整条胳膊化成一柄丈多长、由骨刃和触须胡乱拧成的畸形巨剑,照着嬴昭脑门劈下!
这一剑,没什么招式可言。
只有最纯粹、最狂暴、想把一切都砍碎的恶意。
嬴昭没硬接。
他脚下发力,身形向后急退。
骨刃巨剑劈在地上,轰然巨响中,地面裂开一道三丈长的深壑,黑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但卫庄的攻势没完。
他左臂一扬,插在地上的逆鳞剑嗡嗡震颤,自己飞起来落进他左手。
剑格上的眼珠子一转,瞳孔锁定了嬴昭。
剑身上,灰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蔓延开。
卫庄双手齐出——
右臂骨刃横扫,左剑直刺。
一横一竖,两道攻击封死了嬴昭所有退路。
退无可退。
嬴昭深吸一口气,左掌印记光芒大盛!
他不再防守,反而迎着攻击往前冲。
在骨刃快要碰到身体的瞬间,他身子一矮,像游鱼一样从骨刃
骨刃擦着头顶掠过,削断几缕头发。
同时,他左掌拍向刺来的逆鳞剑剑身。
铛!
金铁交鸣。
不,不是金铁——是秩序之力和旧日污染的直接碰撞。
逆鳞剑上的灰黑纹路疯狂扭动,想侵蚀嬴昭的左掌。
但菩提叶印记散发的金光,像烙铁一样烫着那些纹路,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