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赵高声儿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都……预备齐了……”
碎片里传来层层叠叠的嘀咕,那声儿直接往人魂里撞:
“……不错……不错……”
“……台子搭好了……祭品快来了……”
“……黑龙……长大了……好吃……”
“……可他早晚明白……他说的规矩……不过是更大混沌的玩具……”
法阵的光越来越亮。
暗金色的丝线开始往四边伸,扎进密室的墙,扎进那些死鬼的脸。
死鬼们发出没声儿的惨叫。
他们的疼、恨、怕,让丝线抽出来,灌进碎片里头。
碎片又胀了一圈。
表面裂开道大口子,口子最里头,八只眼睛慢慢睁开了。
这回,不是虚影子。
是……真的东西。
八只七个瞳孔的巨眼,每只都有车轮子那么大。
眼白上爬满血丝,瞳孔深处转着灰黑色的漩涡。
它们“盯”着赵高。
“盯”着这丁点大的人,眼里没高兴没生气。
只有种高高在上的、跟看虫子似的冷淡。
“……吃主子的时机……”
“……等他来……等皇帝来……”
“……沙丘……席面……开桌……”
赵高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疯了的、拧巴的笑。
他的身子开始变怪。
皮肤底下拱起一根根骨刺,脊梁骨往后弯,胳膊腿拉长变形。
最后变成个半人半虫的怪物。
只有那张脸,还留着人的样儿,可七个瞳孔的竖眼里已经没半点人味儿了。
“主子……奴才预备妥了……”
“嬴昭和他的大秦越壮实,当祭品来的时候,给主子带来的乐子才越美……”
“奴才……给他搭个最排场的台子……”
“一场……拿整个大秦当祭品的……”
“永远吃不散的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八只巨眼一块儿眨了眨。
密室里,所有暗金色丝线齐齐绷紧!
墙上的死鬼脸全炸了,化成血雾,让丝线吸进碎片。
碎片猛震,表面裂开更多口子,每道口子里都传出疯了的、不像人声的嚎叫。
那是从灰河最里头,无数被关着、被拧巴、被污染的东西在嚎。
它们在等。
等门开的那一下。
等……饱餐一顿。
黑龙阁顶楼,观星台。
嬴昭正听蒙毅说三天后头回去雪中世界探路的最后名单,忽然,他浑身一哆嗦!
左胸的灰纹猛地发烫,跟烙铁似的!
同时,掌心的诸天钥匙徽记震得厉害,金光大盛,自己从手心里飘出来,在半空悬着!
“殿下?!”
蒙毅“噌”地站起来。
嬴昭没吭声,他就猛一扭头,往东边看——
沙丘的方向。
那一刹,他“瞧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通过身子里污染和诸天钥匙的双重感应。
“瞧见”了千里外头、沙丘行宫地底下正出的事儿。
瞧见了胀成磨盘大的天外碎片。
瞧见了八只真睁开的七个瞳孔巨眼。
瞧见了已经彻底变怪的赵高。
瞧见了……
那桌正在预备的“永远吃不散的席”。
冷。
透心凉的冷,从脊梁骨一路爬到天灵盖。
嬴昭总算明白了。
咸阳乱,鬼谷残页,卫庄发疯,玄冥子叛变,稷下学宫污染,连赵高往魂界跑……
这些,都只是开场戏。
真正的阴谋,真正的麻烦,真正的对头——
压根不是赵高,不是卫庄,不是玄冥子。
是碎片后头那东西。
那个从灰河最里头来、说不清是啥、弄不明白的东西。
它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拿整个大秦当棋盘,拿亿万人当棋子,拿这世界本身当赌注的大棋。
赵高,只是个推到前台的木偶。
个心甘情愿啥都献出来的……
疯子。
“蒙毅。”
嬴昭声儿出奇地平静。
“臣在!”
“传话。”
嬴昭一字一句。
“从今儿起,黑龙阁进‘准备干仗’状态。
所有研究都先紧着打仗用。
所有东西都往军工上堆。
所有人……
预备好拼命的准备。”
蒙毅脸色“唰”地变了:
“殿下,出啥事了?”
“对头来了。”
嬴昭看着东边,眼里金光转悠。
“不,该说……对头一直就在。”
“只不过现在,它总算要露牙了。”
他抬手,握住飘着的诸天钥匙。
金光收回去,徽记重新烙回掌心。
然后,他走到观星台边儿上,俩手按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
对着夜空,对着东边,对着那说不清是啥的东西,发了个誓——
声儿不高,可好像能穿出去千里地:
“我,嬴昭,大秦镇国黑龙王。”
“在这儿说定了——”
“不管你是个啥,不管你猫在哪儿,不管你有多能耐……”
“只要你敢碰我大秦,扰我百姓,惦记这世道……”
“我肯定领着大秦的兵,踏平你在的地界,砍干净所有邪门玩意儿!”
“拿我的名,拿黑龙的血,拿这世上万民的念想——”
“这话,天地听着,死了都不改!”
话音落下,夜空突然一亮!
不是打闪,是咸阳城里,万家灯火一齐亮得晃眼!
稷下学宫的念书声,工坊的敲打声,街上的闹腾声,军营的操练声……
所有声儿混成一股,变成看不见的洪流,往嬴昭身子里涌。
那是万民的念想。
那是大秦的气数。
那是……
这世道的规矩,对闯进来的东西的回话。
嬴昭觉着,左胸的灰纹在这一刻不爬了。
掌心的诸天钥匙徽记,金光里混进了一丝血色。
那是发誓的颜色。
也是拿定主意的颜色。
夜风刮过,少年祭酒的黑袍子“哗啦啦”地响。
身后,是已经安生兴旺的咸阳城,是刚开的诸天门,是正在起来的崭新大秦。
前头,是没边儿的星星,是诸天万界的麻烦,是暗里涌动的深渊,是快来的……
永远打不完的仗。
可他站得笔直。
手里攥着诸天钥匙,眼里映着万家灯火。
像杆旗子。
像……把出了鞘的剑。
画儿铺开了,说书的等着往下讲。
而真正的狂风暴雨——
才刚起个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