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十天了。
嬴昭一个人杵在黑龙阁顶楼观星台的边儿上,往下瞅。
咸阳城的灯火跟撒了一地的星星似的,在夜里曲里拐弯地淌着。
东市还闹腾呢。
西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没断过。
南门夜市的吃食味儿飘过来。
北边官道上最后一队拉货的马车正慢悠悠进城。
这城啊,算是彻底缓过劲儿来了。
不,不止缓过来。
嬴昭眼睛扫过城里各个犄角旮旯——
稷下学宫那块儿,灯还亮得晃眼。
都这钟点了,还有学生在挑灯看书。
造纸坊和印书坊的烟囱冒白烟呢。
那是连夜赶《大秦正典》头一版。
清秽司院子里,夏无且带着医家学生在理新来的药材。
黎姜那手生命巫术的光一晃一晃的。
黑龙阁自己那三座机关塔楼,顶楼窗户透着光。
墨家钜子禽滑厘正带着徒弟调新弄的“连珠弩”。
兵家的人在沙盘上摆弄从雪中世界看来的妖兽打法。
道家天宗掌门赤松子在写什么《元气初探》的笔记。
再往远看,咸阳宫黑黢黢地戳在那儿。
嬴政东巡还没回呢,可朝堂上的事儿蒙毅管得挺顺溜。
各地报上来的东西走新设的“黑龙驿”,比往常快了三倍。
先到黑龙阁,甘罗理一遍,章邯瞅瞅,要紧的才送到嬴昭桌上。
规矩。
这就是嬴昭这三个月累死累活弄出来的——规矩。
一种揉合了百家本事、围着黑龙阁转、奔着让大秦变强让百姓过好日子去的新规矩。
他抬起左手,掌心那枚诸天钥匙徽记在夜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徽记中间那漩涡慢悠悠转着,像通着没边儿没沿儿的可能。
怀里那支黑龙号角微微发烫,角尖的翠绿光和钥匙徽记的金光一呼一应的。
他能感觉到,号角另一头那东西,还在看,还在等。
至于左胸的灰纹……
嬴昭解开衣襟,低头瞅。
锁骨往下,那片暗灰色的纹路还在,甚至比三天前又爬了一丝。
已经过了锁骨,往肩膀上伸了。
可颜色好像淡了点?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暗灰色了,有点往……
银灰靠?
他试着引了丝秩序之力,灌进灰纹里。
这回,灰纹没死命反抗,倒像渴坏了见着水似的,微微“舒坦”开了。
秩序之力和污染在里头混一块儿,转悠着,达成个怪兮兮的平衡。
嬴昭甚至觉着,这么平衡着的自己,好像……
更强了?
不是内力涨了,也不是身子骨硬了,是更根本的。
对“规矩”的明白劲儿和掌控力,往上蹿了一截。
比方说现在,他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瞧见”方圆百丈内的能量怎么流。
月神的星力、甘罗的纵横术、黎姜的生命巫术、墨家机关转动的灵力。
甚至普通老百姓身上那点儿气血动静。
这就是鬼谷子传承里提的“观世之眼”?
还是……污染跟秩序掺和一块儿之后,生的怪变化?
嬴昭说不准。
可他清楚,这条路,只能自己摸着走。
“殿下。”
蒙毅的声儿从楼梯口传过来。
他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一碗冒热气的药汤和几碟小菜:
“夜深了,您吃点东西。”
嬴昭系好衣襟,转身接过托盘,放观星台中间石桌上:
“坐。”
蒙毅在对过坐下,看嬴昭端起药碗一口闷了,眉头皱起来:
“殿下的身子……”
“没事。”
嬴昭放下碗。
“起码眼下没事。”
他夹了块腌菜塞嘴里,慢慢嚼。
咸、酸、脆,简单的味儿在舌头尖化开,让他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在南疆林子里啃军粮呢;
三个月后,他已经站大秦权柄最顶上了,琢磨着诸天万界的事儿。
“蒙毅。”嬴昭忽然问。
“你说,咱折腾这些,值当么?”
蒙毅一愣,随即正色道:
“殿下这话怎么说的?
黑龙阁建起来之后,百家归心了,手艺革新了,国力一天比一天强。
更别说清秽司把咸阳的隐患清了,诸天通道给大秦开了条新路。
这些,都是千古没有的大功劳!”
“功劳……”
嬴昭抬头看夜空。
“可要是哪天,这些功劳得让咱们付付不起的代价呢?”
“比如?”
“比如……”
嬴昭声儿低了。
“得让我彻底变成怪物,才能守住大秦。
得让你把什么都搭上,才能延续规矩。
得让黎姜、得让章邯、得让月神、得让甘罗……
得让所有信咱们的人,把命赔上。”
蒙毅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臣头一个挡殿下前头。”
“为啥?”
“因为臣信,殿下不会让那天来。”
蒙毅看着嬴昭,眼里是没半点保留的相信。
“殿下总能找出第三条道。
在南疆是,在咸阳是,往后……
也一定是。”
嬴昭笑了。
那笑里有点苦,可更多的是坚决。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观星台边儿上,俩手按栏杆上。
“我不会让那天来。
不管对头是谁。
是赵高,还是旧日邪神。
是诸天万界的厉害主儿。
我都会找着那条道。”
“那条让大秦变强、让百姓安生、让咱们都能活下来的道。”
夜风刮过,撩起他的衣袍。
掌心的诸天钥匙徽记,金光转悠着。
同一时候,千里外头。
沙丘行宫。
这东海边上的离宫,本来是始皇帝为逛东海修的,平时就几个宦官和兵看着。
可今儿夜里,行宫最里头的地底下,正搞着什么犯忌讳的仪式。
密室比原先大了三倍。
原来的石屋彻底挖空了,弄成个直径过二十丈的圆球地儿。
四壁糊着暗红色的、跟血肉似的东西。
那玩意儿慢悠悠蠕动,表面浮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都是咸阳乱的时候被污染、被献祭的那几千个死鬼。
密室中间,飘着那团“天外碎片”。
这会儿的碎片,已经胀到磨盘那么大了。
表面不是简单蠕动,是裂了几百道口子。
每道口子里都伸出密密麻麻的、跟触须似的暗金色丝线。
丝线在半空舞着,编成个又大又邪门的法阵。
法阵下头,赵高趴地上。
他身上那宦官袍子已经烂得不成样了,露出底下同样糊着暗红色血肉的身子。
额头那道竖缝完全裂开了,里头不再是齿轮结构,是……
一只眼睛。
一只七个瞳孔的竖眼。
眼珠子最里头,映着碎片里没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