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嬴昭亲自去了趟停灵堂。
二十口薄棺材整整齐齐排在堂里头。
每口棺材前头都点了盏长明灯。
灯油是特制的，掺了安魂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可压不住那股子血腥味儿。
嬴昭一具一具地看过去。
陈百夫长胸口的血洞已经收拾过了，用白布塞着。
可还是能看出来那个窟窿有多大。
老李和那两个想毁桃木心的兵，脖子断口切得齐整整的，像是让啥利爪子一下削断的。
剩下那些，有毒发全身乌黑的，有被撕开肚肠的，有缺胳膊少腿的……
没一具是全乎的。
嬴昭在陈百夫长的棺材前站得最久。
这老兵他记得，南征百越的时候就跟着蒙毅，立过三回战功，身上有七处老伤。
去年成的亲，媳妇刚怀上，他还笑着说等孩子生了，要请殿下给起个名。
现在，名字用不上了。
“抚恤金按三倍发。”
嬴昭转过身，对身后的章邯说。
“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黑龙阁每月多补一份米粮，直到老人送终、孩子长大。
战死的弟兄……全进英烈祠，享国祭。”
章邯红着眼眶：“诺。”
“还有，”嬴昭顿了顿，“查清楚是谁干的。罗网的人、药人的特征、那只骨头刺猬的来历……我全要知道。”
“已经在查了。”
章邯咬牙。
“北边几个关口都放了暗桩，只要那些鬼东西再露面，一定咬住！”
嬴昭点点头，没再说啥。
他走出停灵堂的时候，天阴着。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蒙毅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披风：“殿下，回吧。黎姜姑娘炖了汤，说让您一定喝点儿。”
“她咋知道的？”
“属下……没瞒住。”
蒙毅低头。
“昨天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太难看了，黎姜姑娘正好来送药，瞧见了，追问之下……”
嬴昭叹了口气。
黎姜那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性子倔得很。
她要是想知道啥事，总有办法问到。
“那就回去吧。”
回黑龙阁的路上，嬴昭一直没说话。
蒙毅跟在后面，几回想开口，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殿下心里憋着火。
二十个跟了多年的老兄弟，说没就没了，换谁都受不了。
走到半路，嬴昭忽然停下了。
“蒙毅。”
“末将在。”
“你说，”嬴昭望着远处咸阳城的轮廓，“要是有一天，咱们面对的都是这种不怕死、不怕疼、本事还强的怪物……这仗该咋打？”
蒙毅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那就比它们更不怕死。秦人从商鞅变法起，就没怕过死战。”
“光不怕死不够。”
嬴昭摇头。
“得比它们更强，更狠，更……聪明。”
他想起脑子里那幅诛仙剑阵的残图。
得抓紧了。
回到黑龙阁的时候，黎姜果然等在门口。
她穿着素色的裙子，外头罩了件薄袄，手里提着个食盒。
看见嬴昭，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殿下。”
她小跑着迎上来，把食盒递过去。
“炖了参鸡汤，加了黄芪和枸杞，补气的。您趁热喝。”
嬴昭接过食盒，入手温温的。
他看看黎姜，小丫头眼圈有点红，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我没事。”他轻声说。
“嗯。”
黎姜点头，声音却有点哑。
“您先喝汤，我去医馆看看。夏太医说今天有几个重伤的弟兄换药，我去搭把手。”
“去吧，注意歇着。”
黎姜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嬴昭看着她背影，忽然叫住她：“黎姜。”
“殿下？”
“……晚上早点回来。”
黎姜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用力点头：“好！”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嬴昭才拎着食盒进了屋。
汤还烫着，他慢慢喝了一碗。
味道很好，黎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喝完汤，他走到书案前，摊开白绢，接着画阵图。
必须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