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答、休息、问答、休息。
塞西莉亚持续的白光与模糊的视线本就剥夺了塞西莉亚对时间的感知,而问答的循环让她的感知愈加模糊。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困倦之间摇摆,每次刚要沉入睡眠,那个声音就会准时响起,用一个新的、无意义的问题把她拉回来。
喂水的人换过两次,阴影里的身影也换过——她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来。
那个高个子一直没走,但另一个守卫位置的身影换成了一个脚步更轻、更稳的人。
期间有一次,她听到阴影里传来极低的对话声:
“...不知道她能撑多久...”
“...这才刚开始,而且她必须撑住...”
然后声音就消失了。
塞西莉亚不知道‘撑住’指的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越来越疲倦,思维像一团浸水的棉絮,沉重而迟缓。那些问题开始变得难以理解,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组织出回答。
“塞西莉亚。”声音又响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刺眼了,刺得她眼球发痛。
“最后一个问题。”光晕中的身影说,“今天我问你的所有问题里,有没有任何一个...让你感到‘熟悉’?”
熟悉。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混沌的意识里。
绿植...录音机...甜和苦...猫...父亲...
碎片。
全是碎片。
但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这个声音想要什么?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没有。”她最终回答,声音嘶哑,“没有熟悉的问题。”
光晕中的身影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说:“谢谢。现在你可以睡了。”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
疲倦如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意识,她向下沉去,沉入无梦的深渊。
黑暗。
然后是声音。
人声之外的另一种声音,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嘀——”声,像是警报,又像是某种仪器发出的提示音。
声音持续了三秒,停止。
寂静。
然后又是“嘀——”。
塞西莉亚的意识被硬生生从睡眠中扯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光线依旧刺眼,身体依旧被束缚着。
“嘀”声第三次响起。
她转过头——声音来自床边某个地方,那里摆放着一台方形的机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抱歉。”声音从光晕方向传来。
那个身影还在,从未离开过。
“你还不能睡太久。”他说,“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塞西莉亚想问,但喉咙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阴影里有人走出来——是那个喂水的女性,再次把吸管凑到她嘴边。
这次的水没有甜味,只是普通的温水,但她贪婪地吸了几口。
“谢谢。”那个声音说,“现在,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你办公室的绿植,今天怎么样?”
绿植...
这个问题...似乎刚才问过...
不,不是刚才。是更早的时候。多久以前?一小时?三小时?一天?
塞西莉亚试图回忆之前的回答,但记忆像被搅浑的水,什么也看不清。
“它…在角落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沙哑,更绵软,“灯亮着…长得…还好。”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具体呢?”那个声音追问,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叶子什么颜色?你有没有给它擦过叶子?”
同样的问题。
同样的追问。
塞西莉亚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情绪很陌生,她明明记得自己回答过,细节都还在嘴边:
深绿色、卷边、雨水…
但当她试图组织语言时,那些词句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绿色。”她最终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擦过…每片都擦过。”
“用什么擦的?”
“…”塞西莉亚的呼吸顿了顿。这个细节……她刚才说过吗?好像说过,又好像没有。记忆的边界模糊不清。
“干净的…软布。”她喃喃道,不确定这是答案,还是只是某个随机的词句组合。
“很好。”声音里那丝平淡的认可也一模一样,“那台录音机呢?你用它录了什么?”
录音机…
黑色外壳,太阳能板,便签纸上的字迹。
这一次,记忆的回应来得断断续续。
之前清晰回放的音频碎片,现在变得模糊、跳跃:
‘…绿眼睛…’
‘…他会回来…’
这些碎片在她意识里漂浮,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我录了…”她开口,语速很慢,每个词都需要费力从混沌中打捞,“录了…一些话。关于…一个人。”
“什么样的话?”那个声音追问,依旧平稳。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那些音频碎片在脑海里旋转,她想抓住其中一句,任何一句都行,但它们总是从思维的边缘滑走。
“…记不清了。”她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挫败感,“好像…是关于一个绿眼睛的人。但…内容…想不起来了。”
问答再次开始。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循环。
但这一次,塞西莉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更慢了。
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理解问题,组织回答时词语会卡住,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空白——大脑明明在运转,却什么都输出不了。
那些之前还能轻易回忆的细节现在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
而...那个询问的声音依旧很有耐心。
每次她卡住,他都会安静等待,直到她勉强挤出回答。
时间继续流逝。
喂水、问答、短暂的闭眼休息,然后被“嘀”声吵醒,继续问答。
塞西莉亚逐渐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问题开始混淆,回答开始重复,身体的疲倦累积到了某个临界点——她开始出现幻觉。
眼前的光线中出现了飘浮的色块。
耳边除了那个声音,还出现了其他的低语声,听不清内容,只是嗡嗡作响。
有一次,在回答完关于“甜味”的问题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
“…母亲做的蜂蜜蛋糕…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