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还是光。
塞西莉亚这一次睁开眼睛时,感觉到的,是从一种更沉重的疲惫中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她每一次眨眼都带来酸涩的刺痛,视野里那片无处不在的白色光晕,已经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刺激——它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压迫,压在她的额骨、眼球、甚至呼吸的节奏上。
“醒来-问答-短暂闭眼-被唤醒-再次问答”的循环,一遍遍重复。
每一次她刚沉入那片无梦的黑暗,那个尖锐的“嘀”声就会准时响起,像是直接在她颅骨内敲打的铁锤。
然后一心会出现,问那些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如果你能变成一种颜色,你会选什么?”
“你觉得寂静是有声音的吗?”
“从一数到一百,中途跳过所有能被三整除的数——你会卡在哪个数字上?”
这些问题没有攻击性,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显的恶意。
但它们连绵不绝,像细密而冰冷的雨,一点点渗透进她思维里每一道裂缝。
现在,当塞西莉亚再一次被唤醒,她感觉到某些东西已经濒临极限。
喉咙干得像吞了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胃部传来一阵阵空洞的抽搐——她记不清上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那些从吸管里喂进来的流质,带着奇怪的甜味或咸味,根本无法缓解这种源自身体深处的饥饿感。
更糟糕的是疲倦。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渗入神经的疲倦。
她的思维像浸在粘稠的胶水里,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成形。记忆碎片的浮现变得更加随机、更加不受控制——有时是档案馆走廊里某块地砖的纹理,有时是录音机按键冰凉的手感,有时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的香气。
而一心,始终在那里。
“感觉怎么样?”一心的声音再一次传入塞西莉亚的耳畔。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阴影里有人走出来,是那个喂水的女性。
但这次,当吸管凑到她嘴边时,水流得异常缓慢——只有细细的一缕,刚刚润湿她的嘴唇,就停住了。
塞西莉亚下意识地吸吮,但吸管里已经空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喂水的人。对方的面容还未清晰就已经退回了阴影里。
“抱歉。”光晕中的一心说着,“我们需要调整一下节奏。”
他说得很礼貌,但塞西莉亚感到一阵冰冷的东西沿着脊椎爬上来。
调整,节奏。
这些词她听得懂。
在档案馆,也有类似的程序——对“状态不稳定”的书记员进行“参数校准”,通常意味着更严格的管控,直到他们重新“恢复工作状态”。
甚至是...
“回收”。
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开始在她胸腔里膨胀。
“我们继续吧。”一心的语气依旧平稳,“之前我们聊到了一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情。”
过去。
那个词像一根针,又一次刺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蜂蜜蛋糕。烤焦的边缘。母亲。
这些碎片又一次浮现,但这次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像是两个坚硬的物体在她脑子里互相撞击。
“我不记得了。”她嘶哑地说,闭上眼睛,试图阻挡那些互相冲突的画面。
“你记得。”一心陈述着,“你记得蜂蜜蛋糕的味道。你记得那是你母亲做的。”
“母亲...我不记得有母亲的存在。”塞西莉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C-07是档案馆培养的。没有父母。”
“那为什么你会记得蜂蜜蛋糕?”一心追问,这次靠近了一些,“为什么你会记得‘父亲去钓鱼’?为什么你会记得一个‘深棕色的猫’,还给它起名叫‘十四行诗’?”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锤子,敲打在她已经脆弱的认知边界上。
塞西莉亚的呼吸开始急促。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跳动加速。
“那些是…幻觉。”她挣扎着说,“长期工作压力导致的…认知偏差。阿玛莱特经理解释过…”
“阿玛莱特经理...吗?”一心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作“情绪”的东西——很淡,但塞西莉亚听出来了,那是冷意。
塞西莉亚沉默了。
“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一心继续说,现在清晰得像是直接贴在她耳边说话,“一天前,当你...‘陷入虚无’时,我们发现到了一些异常——从你的名牌里传出来的灵髓波动。”
名牌。C-07。灵髓波动。
这些词串联起来,在她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可怕的画面。
一心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你记忆中的判断,大抵不是幻觉,也不是认知偏差。”
塞西莉亚的瞳孔收缩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想要引用档案馆那些《条例》里关于“个人信息安全保障”的条款——但那些词句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的身体记得。
那种突然的空白感,那种记忆被抽离的虚无。
那种醒来后面对熟悉面孔却一片茫然的恐惧——她经历过不止一次。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工作疲劳”,是“需要调整状态”,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但如果…如果不是呢?
“我们来再一次做个实验。”一心说,“我需要你回忆一件事——任何一件你感觉是‘真实’的记忆。不是档案馆的档案内容,不是工作流程,是你个人的、私密的、不可能被记录在案的事情。”
塞西莉亚的思维在混乱中挣扎。
个人的?私密的?
她的记忆库里充满了档案编号、文献分类法、抄写规范、保密条例。
但“个人的”…
有吗...?
“试着回忆你的手。”一心引导道,“不是现在这双手。是更早的。更小的。手上有没有伤疤?有没有因为做某件特定的事留下的痕迹?”
塞西莉亚低下头——当然她动不了,但她在意识里低下头,看向自己被束缚带固定的双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
但再往前呢?
更小的手…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
一双沾满泥巴的小手,指甲缝里塞着黑土。手指捏着一朵蓝色的野花,花瓣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
“很好。”一心说着,仿佛能看见她脑海里的画面,“现在,试着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塞西莉亚的眉头紧皱:“伤疤…怎么来的…”
更多的碎片:
一个木质的窗框,边缘有毛刺。她伸手去够窗台上的什么东西,身体前倾,然后——
刺痛。
鲜血。
哭声。
一个温暖的怀抱,有炊烟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一个女性的声音焦急地说着什么…
“母亲…”她无意识地喃喃。
赛琳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继续。”一心在光晕中的声音鼓励道,但带着不容后退的压力,“她在说什么?”
塞西莉亚的嘴唇颤抖。
那女人的声音,在塞西莉亚的脑海中…很模糊…像是隔着水传来…
“她说…‘小心点’…‘别碰那里’…‘我去拿药草’…”
“药草?”一心追问,“什么样的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