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冷得刺骨。
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感觉——但不是溺水的窒息感,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入她的脑海,轻柔但不容抗拒地翻搅。
一些画面开始浮现——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父亲推门进来时带进的冷空气,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
这些画面刚变得清晰,就开始褪色、溶解,像糖块扔进水里,一点点化开,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情感的空洞。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没有挣扎。
只是麻木地坐在冰冷的水里,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颜色变成灰白,然后消失。
“池水...”塞西莉亚喃喃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进去之后...会看到东西...然后...就看不到了。”
“会看到什么?”一心追问,但他的声音没有逼迫,只有一种专注的引导。
“...家。”这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厨房...窗户...树...父亲的脸...”
她顿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刚才“看到”的父亲的脸,是清晰的。有皱纹,有胡茬,眼角有笑纹。这和之前“父亲去钓鱼”那个模糊的背影完全不同。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混乱。
为什么有些记忆被洗掉了,有些却还能留下碎片?为什么“清洗”之后,她依然会“想起”?
“清洗之后呢?”一心的声音将她拉回,“你们从池子里出来,然后做什么?”
“...睡觉。”塞西莉亚的声音更加飘忽,“他们会给我们一杯水...喝下去...然后会睡很久。醒来的时候...头会很空。很轻。但也很...茫然。”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工作流程记得,规则记得,语言记得...但‘自己’...好像缺了一块。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当‘C-07’。”
“重新学习?” 一心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嗯...”塞西莉亚的眼神涣散,“导师会再次告诉我们,我们是谁,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档案馆有多么伟大...就像...给一个空容器贴上标签,装满规定好的内容。”
空容器,这个词让阴影中的赛琳娜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清洗,”一心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多久一次?”
“一开始很少...但又渐渐地频繁了起来。”塞西莉亚的眉头紧皱,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痛苦的周期表,“几天?一周?记不清了...后来,稳定了,就变成...固定的间隔。”
“固定的间隔是多久?”一心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走答案。
塞西莉亚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内心的计算或核对。最终,她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说:“...好像...是每到感觉‘东西多了’,‘脑子满了’,快要...想起不该想的事情的时候。”
她没有说出具体的“小时数”,因为档案馆不会告诉她这个数字,他们只会告诉她“感觉”。
而这样的运作,也让这手段比任何定时器都更可怕——塞西莉亚,她成了自己监狱的哨兵。
“明白了。”一心说,短暂的停顿后,他转换了话题,但方向更加深入,“那么,在所有这些‘学习’和‘清洗’之后,你终于开始正式工作了。作为C-07书记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独立完成工作任务是什么吗?”
“第一次独立任务...”塞西莉亚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刻,“是...手抄一份地方贵族的家族谱系。很厚,很多分支,很多旁注。”
“感觉如何?”
“...很平静。”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不需要想别的。只需要看着那些名字、日期、关系线,然后准确地复制到新的羊皮纸上。错了就重来,直到完全正确。时间...过得很快。”
“你做得很好,对吧?”一心的语气里有一丝赞许,但仔细听,那赞许是对她“幸存”的认可,而非对她“工作”的褒奖。
“...是的。”塞西莉亚低声承认,“错误率很低。速度很快。阿玛莱特经理...很少批评我。”
“所以你在档案馆内部,也许也会获得一定的...‘高级权限’?”一心的问题开始导向更实际的方向,“比如,可以进入一些普通书记员不能去的地方?接触一些更特殊的档案?”
塞西莉亚的呼吸微微一滞,因为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但此刻,在那镇定剂的作用之下,她的心理防御已经千疮百孔,疲惫和混乱也压倒了一切。
塞西莉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的视野里,那片白光开始波动,像是水面起了涟漪。一些画面从深处浮上来——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道廊桥前。这道廊桥比起档案馆里的更宽,两侧扶手上雕刻的不是知识圣徽,而是交织的锁链与眼睛的图案。
廊桥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扉表面蚀刻着复杂的灵髓符文回路,此刻正流淌着淡蓝色的微光。
她胸前,那枚C-07的名牌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