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在压抑中进行。
实验室里，莉娜正在给深渊之语二号做最后一次改装。这艘海族潜航器原本设计用于深海航行，现在被加装了空间权能碎片适配器、时间稳定锚、以及因果干扰场发生器——全是理论设计，从没在实际中使用过。
“理论上，”莉娜一边焊接线路一边对扳机说，“空间碎片可以让潜航器在虚空中短距离跳跃，时间锚能抵抗线另一端可能的时间异常，因果干扰场则能……嗯，让坏事发生的概率降低0.3%左右。”
扳机检查着能源系统：“0.3%？这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在统计学上，区别很大。”莉娜头也不抬，“比如，原本必死的概率是100%，降低0.3%就是99.7%，这意味着你有万分之三十的幸存可能。”
“那还是必死啊！”
“所以我说是理论上。”莉娜终于抬头，脸上沾着机油，“现实是，我们要用一堆半成品设备，追踪一条可能通向宇宙毁灭者的线，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并摧毁一个正在孕育的终极存在。你觉得统计学还有意义吗？”
扳机哑口无言。
另一边，小雨在医疗室接受最后一次检查。孩子躺在扫描床上，手里依然握着彩虹蜡笔。医务官检测到她体内的神话编织者血脉异常活跃——这是好事，意味着她的能力在增强，但也是坏事，因为过度使用可能导致血脉反噬。
“看到线的时候，眼睛会疼吗？”医务官问。
小雨摇头：“不疼。但是有时候……线太多，头会晕。”
“这次追踪，你可能需要长时间维持‘视线’状态。我们已经准备了神经稳定剂，但只能减缓症状，不能完全消除。”
“没关系的。”小雨小声说，“我能坚持。林墨哥哥需要我。”
医务官叹了口气，给孩子注射了稳定剂。药剂生效很快，小雨的眼睛变得更加清澈，但瞳孔深处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彩色光点——那是神话编织者血脉全开的征兆。
与此同时，帕拉斯在档案馆里最后一次查阅可能性之书。书页停在一处关于“宇宙原始意识”的记载上：
“噬界之暗非自然诞生，乃上古文明实验产物。该文明试图创造‘终极艺术鉴赏家’，却失控创造出‘终极吞噬者’。实验失败后，该文明自我毁灭以封存秘密，但创造物已逃离，成为宇宙之癌。”
能力，它在模仿‘创造者’的行为。最初它只是吞噬，后来学会品尝，现在……它可能在学习‘创造’。若真如此，当它完成自我具象化之日，将是新神诞生之时。”
新神。
帕拉斯合上书，手指微微颤抖。她突然理解了归亡使者为什么热衷于“收藏”文明——它们的主人在学习，在模仿，在试图成为它曾经毁灭的那些存在的模样。
这太讽刺了。
晚上八点，出发前最后一次会议。
所有人都到了，连艾莉娜的全息投影也调整到最高清晰度，她坚持要“看着哥哥出发”。会议室中央，地球的全息投影缓缓旋转，上面标记着三条行动路径：红色的火种激活网络，蓝色的追踪路线，以及黄色的防御圈。
“追踪队的具体路线无法规划。”林墨指着那条蓝色的虚线，“我们只能顺着线走，线的方向随时可能改变。唯一确定的是，线的另一端在太阳系外，具体距离……未知。”
索兰点头：“深渊之语二号的常规航速是0.3倍光速，如果目标在几光年外，我们赶不到。所以必须依赖空间碎片进行跳跃。但跳跃需要锚点，我们没有任何目的地的坐标。”
“用线本身作为锚点。”小雨突然说，孩子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线是连着的，顺着线跳，就不会迷路。”
帕拉斯眼睛一亮：“有可能。空间跳跃的本质是在虚空中连接两个坐标点。既然已经有现成的‘连接’——那条线——理论上可以作为跳跃通道。但风险巨大：如果线中途断裂，或者被干扰，我们可能被卡在空间夹缝里。”
“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卓玛说，“至少是主动出击。”
李静握紧了轮椅扶手：“平台这边，我会负责防御阵列的最后调试。但需要时间——至少十二小时。”
“给你八小时。”苏婉说，她的右手缠着绷带，但左手在数据板上快速操作，“八小时后，无论调试是否完成，火种激活程序必须启动。因为在那之后，抑制基座的能量会开始衰减，我们必须抢在火种自动广播前主动激活它。”
倒计时：64小时22分。
“那么，一小时后出发。”林墨站起身，“各自做最后准备吧。”
人群散去。林墨走向居住区，在走廊里被扳机拦住了。
“指挥官，”扳机难得正经，手里拿着一个小装置，“这个给你。”
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接口，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
“是什么？”
“情感记录器。”扳机说，“莉娜用情感网络技术改装的。它会实时记录你们在旅程中的情绪波动，并压缩成数据包。如果……如果你们回不来，这些数据会通过星澜火种的残留连接发回平台。这样，至少我们知道你们最后经历了什么。”
林墨接过盒子，入手很轻：“谢谢。”
“不客气。”扳机挠挠头，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其实主要是莉娜的主意，她说你们这一路肯定有很多‘科研价值’的情感数据，不记录太浪费了。”
林墨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墨发现小雨已经在门口等他。孩子抱着一个枕头大小的包裹，看到他就递过来：“林墨哥哥，这个给你。”
包裹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手工编织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搭配奇怪，但能看出编织者很用心。
“我妈妈织的。”小雨小声说，“她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要穿暖一点。虽然宇宙里没有冷热，但是……穿着妈妈织的衣服，就不会迷路。”
林墨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你妈妈还说了什么？”
小雨想了想：“她说，线的另一头，不管是什么，都是‘存在’。只要存在，就有弱点。她还说……伊莱恩阿姨在创造你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
林墨身体一震：“什么后门？”
“不知道。”小雨摇头，“妈妈只说，当你最接近‘终结’的时候，后门会打开。但那是最后的手段，用了就回不来了。”
伊莱恩的后门。这个信息太重要了，但也太模糊。
林墨收起毛衣，摸摸小雨的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去休息吧，一小时后我们出发。”
孩子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墨哥哥。”
“嗯？”
“如果线的另一头真的是伊莱恩阿姨……你会怎么做？”
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一小时后，停机坪。
深渊之语二号已经准备就绪。改装后的潜航器外观变得更加流线型，外壳上布满了银色的符文——那是帕拉斯绘制的时间稳定阵。空间权能碎片被安装在前端的发射器中，像一颗灰色的眼睛。
林墨、小雨、索兰、帕拉斯四人登上潜航器。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送行的人群：苏婉坐在轮椅上，李静站在她旁边，卓玛抱着手臂，莉娜和扳机在挥手，艾莉娜的全息投影在抹眼泪。
艾萨拉没有来。她在深海执行火种连接的准备工作，但通过通讯器传来最后的消息：“活着回来。如果回不来……就毁掉一切。”
潜航器舱门关闭。
索兰坐在驾驶位，启动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潜航器缓缓升起，离开平台，升向夜空。
“启动空间碎片共鸣。”帕拉斯在后座操作。
林墨握住胸口的白色光球，时间源流涌出。同时，索兰激活空间碎片，帕拉斯用可能性之书引导因果能量，小雨则闭上眼睛，开始“看”线。
在孩子的视野中，那条从林墨胸口延伸出的银色细线，此刻无比清晰。它像一道发光的轨迹，从潜航器出发，笔直地射向深空，消失在星海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