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艾莉娜笑了笑,“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石头,是会生长的珊瑚。我们的祖先如果永远固守最初的武器,那我们现在还拿着骨叉和贝壳战斗。”
索兰也笑了。这时,他手臂上的信标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不是追踪信号,是某种……共鸣?他卷起袖子,看到那个被林墨加固过的印记正泛着淡淡的蓝光,光在朝着某个方向脉动。
“深海信标有反应?”艾莉娜警觉地问。
“不是信标,是……”索兰闭上眼睛感受,“像是回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振动,很有规律,但不是自然地震的频率。更像是……某种信号?”
兄妹俩对视一眼。
“我去报告长老会。”艾莉娜转身,“你去准备侦察艇。如果真是信号……”
“如果真是信号,”索兰接话,眼中闪过复杂的光,“那要么是新的希望,要么是新的麻烦。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去看看。”
上午十一点,平台档案馆。
帕拉斯站在可能性之书前,书页悬浮展开,显示的不再是摇篮的画面,而是地球的实时影像——但不对劲。
影像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分别显示平台、深海城邦、各个地面据点。画面乍看正常,但细看就会发现微妙的扭曲:平台食堂里的食物看起来更丰盛,深海城邦的珊瑚长得更鲜艳,据点的房屋更整齐,人们的笑容更灿烂……
就像有人用“美化滤镜”处理了现实。
“这是它眼中的我们?”苏婉问。她的轮椅停在帕拉斯身侧,实验室晨会结束后她就直接过来了。
“不完全是。”帕拉斯指着影像边缘的数据流,“这是‘想象性投射’。新生可能性在观察我们的同时,也在根据已有数据‘推测’我们可能变得更好的样子。看这里——”
她放大平台医疗室的画面。实际医疗室里,李静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腿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但在影像中,伤员的腿已经痊愈,正在做康复训练。
“它在想象‘如果伤口好了会怎样’。”帕拉斯说,“这是善意的,但它想象的基础是我们提供的数据。问题在于……”
她切换画面,显示昨天下午三号据点的场景:当时该据点临时食物短缺,孩子们在分配中心外排队,表情有些焦虑。但在新生可能性的影像中,这个场景被“优化”成了孩子们开心地领取充足食物的画面。
“它把‘短缺焦虑’替换成了‘充足喜悦’。”帕拉斯声音沉重,“它在学习什么是‘好’,但它的学习方式太……直接了。直接抹去了负面现实,用想象的正面替代。”
苏婉盯着那些画面:“如果它长期接收这种美化版的数据,等到真正接触现实时,会产生认知冲突。它可能会困惑:为什么现实和它‘知道’的不一样?然后它可能会认为我们在欺骗它,或者……”
“或者它会尝试‘修正’现实,让它符合自己的想象。”帕拉斯接话,“用它的权能力量。”
档案馆陷入沉默。窗外,平台上的日常工作在继续:维修队在检修太阳能板,农业组在打理水培蔬菜,训练场传来卓玛的口令声,孩子们在安全区玩耍。这一切平凡而珍贵,但此刻都笼罩在一种新的不确定性之下。
“我们得和它沟通。”苏婉最终说,“告诉它真实的样子,包括不完美的部分。”
“但它现在只会观察和模仿,不会对话。”
“那就用它能理解的方式。”苏婉调出平台通讯界面,“召集所有据点负责人,一小时后开远程会议。我们讨论一下,在接下来二十六天里,我们要主动向它展示什么。”
“筛选正面内容?”
“不。”苏婉摇头,“展示真实。但同时,也要展示我们在真实中如何努力。展示伤口,也展示愈合的过程;展示短缺,也展示分享;展示争吵,也展示和解。让它看到,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完美,而在于不完美中依然前行的勇气。”
帕拉斯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林墨会赞同这个方案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她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擦,感受着逐渐恢复的触感。窗外,一群海鸟掠过海面,银紫色的微粒在阳光下像细碎的钻石,随风飘散。
“我不知道。”她最终轻声说,“但我知道,如果他在这里,他不会让我们只展示光鲜的一面。他会说:‘把伤疤也露出来吧,那是我们活下来的证明。’”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开始。十七个据点的负责人通过残存但已修复的通讯网络接入,全息投影围成一圈。苏婉简要说明了情况,然后提出方案。
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三号据点负责人——一个在末世前是建筑师的中年男人——坚持要筛选内容:“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现在好不容易有转机,为什么要冒险让那个‘婴儿神’看到我们的阴暗面?万一它学坏了呢?”
七号据点的医生代表反驳:“但真实就是有阴暗面。如果我们只展现美好,那和原旨派的虚假乌托邦有什么区别?林墨牺牲是为了让我们能真实地活着,不是为了让我们在新的神面前演戏。”
卓玛从训练场直接接入,脸上还有汗珠:“我赞成展示真实。军队最清楚:虚假的信心比真实的困境更致命。如果新生可能性将来要成为我们的‘邻居’,它需要知道真实的我们是什么样,包括我们的战斗力和我们的脆弱。”
莉娜提供了技术视角:“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平衡展示协议’。每天主动发送一定时长的真实记录,涵盖各个方面的生活,但每条记录后附上注解:说明这个场景的背景,我们遇到的困难,以及我们如何应对。”
扳机难得严肃:“还要加上限制条款。明确告诉它:观察可以,但不能干预。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活,最终的决策权在我们自己手里——哪怕决策会犯错。”
会议进行到第五十分钟时,小雨和小林墨悄悄溜进了档案馆。两个孩子本来只是在门外偷看,但小雨听到大人们的争论后,突然举手——模仿扳机的动作。
“小雨?”苏婉注意到她。
“我可以说吗?”小雨小声问。
帕拉斯点头:“说吧,孩子。你的视角很重要。”
小雨深吸一口气,彩虹色的眼睛扫过全息投影里的大人们:“它已经在看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看了。它看过林墨哥哥牺牲,看过大家哭,看过废墟,也看过大家重新站起来。它知道我们不完美。”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而且……它不傻。如果只给它看好的,它会觉得奇怪。就像如果我画画,只画笑脸,老师会说:‘那难过的时候呢?生气的时候呢?’完整的画要有各种颜色,完整的故事要有各种心情。”
五岁的小林墨在旁边点头,补充道:“时间也是这样的。高兴的时间走得快,难过的时间走得慢,但都是时间。少了哪一种,时间就不完整了。”
孩子们的话让会议室安静了。
最终,苏婉总结:“那就这样决定。从今天起,每个据点每天提交三十分钟的真实记录,涵盖工作、生活、困难、解决、喜悦、悲伤。不美化,不回避。同时,我们会定期附加‘文明注解’,解释这些场景的意义。”
“谁来负责注解?”有人问。
“所有人。”苏婉说,“每条记录都可以由记录者自己添加注解,用最直白的话说: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选择,我现在怎么想。如果新生可能性真的在学习,那它应该学习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经过加工的报告。”
会议在下午一点十分结束。各据点的负责人断开连接前,表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坚定,有的疲惫,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没有先例的尝试。他们要在宇宙级的存在面前,展示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档案馆里只剩下苏婉、帕拉斯和两个孩子。
“它会理解吗?”帕拉斯轻声问。
“我不知道。”苏婉看着窗外,阳光正烈,海面波光粼粼,“但我们只能这么做。因为如果连真实都不敢展示,那我们重建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操控轮椅转向门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档案馆中央的会议桌表面,银紫色的微粒突然开始聚集。
微粒不是随意飘动,而是在有意识地排列。它们组成一行字,然后又是一行,很快铺满了整张桌面。字迹工整,用的是平台通用的文字:
“学习请求已接收”
“协议:观察与理解,不干预”
“补充条款建议:可发送疑问,接收方有权不回答”
“今日学习样本请求:请展示‘失去重要之人后,如何继续生活’”
“原因:数据库中此主题样本矛盾最多,难以理解”
字迹末尾,微粒组成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然后慢慢消散,只留下桌面原本的金属光泽。
档案馆里,四个人静静站着。海风从高窗吹入,吹动帕拉斯手中的可能性之书,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林墨在末世第一年写下的日记片段:
“今天苏婉问我怕不怕死。我说怕。但更怕的是,我死后,没有人记得世界曾经有过色彩。”
帕拉斯合上书。
苏婉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着,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准备记录吧。”她对帕拉斯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从我的记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