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城邦的夜晚和白天没有区别。
在六百米深的海底，唯一的光源是人造光——柔和的蓝色探照灯沿着城邦的主干道延伸，照亮两侧由珊瑚和特种合金混合建造的建筑。建筑表面覆盖着发光的深海苔藓，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像在呼吸。
索兰站在中央广场的边缘，仰头看着头顶的人造穹顶。穹顶外是永恒的黑暗，偶尔有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官划过，像夜空中的流星。他手臂上的信标印记还在隐隐发烫，那种规律性的振动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像深海的心跳。
“侦察艇准备好了。”
艾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索兰转身，看到妹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海族潜水服——不是战斗型号，是勘探用的，配有增强型声呐和样本采集臂。她的拐杖靠在墙边，双腿在潜水服的支撑下能短暂站立行走。
“长老会批准了？”索兰问。
“勉强。”艾莉娜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条件是：只做初步探测，不深入未知区域，两小时内必须返回。还有，要带上这个——”
她从腰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银紫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流体般的光在缓慢旋转，和平台上的物质权能微粒同源，但形态更稳定。
“帕拉斯昨天送来的。”艾莉娜解释，“说是物质权能微粒在深海高压环境下自组织形成的稳定结构。它能实时传输数据回平台，也能在紧急时生成小型护盾。”
索兰接过晶体，触感温润，像握着某种活物的心脏。他把它装进胸前的装备槽，咔嗒一声，晶体表面的光脉动节奏和他手臂上信标的振动同步了。
“出发吧。”
侦察艇是海族的传统设计改良型：流线型的银色外壳，前端是强化玻璃的观察窗，两侧有六条可伸缩的机械臂。艇内空间狭窄，只够两人并排坐下。索兰坐进驾驶位，艾莉娜在副驾驶位调校声呐。
引擎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深海鲸类的歌唱。侦察艇从中央广场的起降平台缓缓升起，穿过穹顶预留的通道，进入真正的深海。
压力立刻增大。即使有艇身防护，索兰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挤压感——六百米深的水压相当于每平方厘米六十公斤的重量。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缓缓飘过的深海雪（海洋上层的有机物碎屑不断下沉形成的景象），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振动源坐标锁定。”艾莉娜盯着声呐屏幕，“东南方向，距离一点七公里，深度……七百二十米，比我们更深。不是自然地震，频率太规律了。每十七秒一次，每次持续三秒，强度稳定。”
“像信号。”索兰调整航向，侦察艇像一条大鱼般转向，“但什么信号会从更深的海沟传上来？那里连热液喷口都没有。”
“所以才要去看。”
艇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索兰突然想起什么：“平台今天发来通讯，说那个‘新生可能性’提出了学习请求。”
“关于什么的？”
“关于……失去重要之人后，如何继续生活。”索兰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苏婉说要公开自己的记忆作为回应。她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提供一些……”
“我的记忆？”艾莉娜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我记忆里全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复健时的疼痛、还有哥哥你每次离开去执行任务时，我在病房窗口看着你的背影。这些有什么好学的？”
“真实。”索兰简单地说，“那个存在要学的是真实。”
艾莉娜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等我们回去，我录一段吧。说说我怎么在失去双腿功能后，重新学会用拐杖走路；怎么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想着‘至少哥哥还在’；怎么现在看着这些银紫色的微粒改变我们的城邦，既害怕又……有点期待。”
她看向窗外，探照灯照亮了一片巨大的海底悬崖，崖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虫，它们伸出鲜红色的触手，在洋流中捕食。
“你知道吗？”艾莉娜忽然说，“管虫没有嘴，没有消化道。它们靠体内的共生细菌把热液喷口的化学物质转化成能量。所以它们一辈子都扎根在同一个地方，不能移动，只能等待洋流把食物送来。”
“像不像现在的我们？”索兰接话。
“像。但我们在努力长出‘腿’，哪怕是用拐杖和潜水服。”
侦察艇继续下潜。深度计显示他们已经下降到六百八十米。窗外的温度在降低，但压强还在增大。艇身开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那是合金框架在承受压力。
“振动源就在前面。”艾莉娜指着声呐屏幕上的红点，“距离三百米，但……奇怪。”
“什么奇怪？”
“声呐显示那地方没有地形起伏，是平坦的海床。但这么深的地方，平坦本身就不正常。应该有沉积物堆积形成的丘陵，或者至少有些海底生物的巢穴。”
索兰减缓航速，打开了前端的强光探照灯。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了前方的景象——
那不是平坦的海床。
那是一片废墟。
探照灯扫过的范围，全是倒塌的建筑残骸。不是海族的风格，那些建筑的线条更锐利，材料也不是珊瑚合金，而是一种暗沉的黑石，即使在海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表面依然光滑，没有附着太多海洋生物。
残骸的规模很大，探照灯的光束只能照亮一小部分，但目测至少有几平方公里。有些建筑还保持着部分结构，能看出尖顶和拱门；更多已经完全坍塌，碎石堆成了小山。在这些废墟之间，散落着一些发光的物体——不是生物光，是某种晶体在自行发光，发出幽蓝色的冷光。
“这是……”艾莉娜的声音带着震惊，“深海档案馆的记录里提到过，上古时期，在现在海族城邦建立之前，这片海域曾经有一个更古老的文明。他们叫自己‘渊民’，但因为某种灾难沉入了更深的海沟，再也没有出现过。”
索兰让侦察艇悬停，打开了外部摄像机：“振动源呢？具体位置？”
“废墟中心。有一个……方形结构，还比较完整。振动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侦察艇缓缓向前。随着距离拉近，那个方形结构逐渐清晰：那是一座金字塔形的建筑，但顶部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了。建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电路图或者能量导流槽。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正面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环状凹陷，直径大约三米。凹陷内部有复杂的机械结构，现在正在缓慢旋转——每十七秒旋转一周，每次旋转到特定位置时，就会发出那种规律的振动。
“这是个……门？”索兰猜测。
“或者是个发射器。”艾莉娜调出扫描数据，“结构内部有强烈的能量反应，但被某种屏障锁住了，我们的扫描穿不透。等等——有东西出来了！”
从圆环凹陷的中心，突然涌出一股水流。不是自然洋流，是高压喷射的水流，像喷泉一样向上冲起十几米高。在水流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索兰立刻操纵机械臂伸过去。机械臂前端的抓取器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发光物体——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盘，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中心嵌着一颗幽蓝色的晶体。
机械臂收回，把金属盘送进侦察艇的样本舱。艾莉娜立刻开始分析。
“金属是未知合金，结构密度极高，比我们现有的任何材料都强。晶体……正在发射某种信号，频率和我们之前检测到的振动一致，但更弱，像是应答信号。”
“应答？”索兰皱眉，“它在应答什么？我们吗？”
话音刚落，圆环凹陷的旋转突然加速。十七秒的周期缩短到了五秒，振动频率急剧升高，强度也在增大。整个废墟开始震动，碎石从残骸上滚落，在海底扬起一片浑浊的烟尘。
“它在启动！”艾莉娜急声说，“某种更大规模的机制被触发了！索兰，我们得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