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咬咬牙，一拳挥出。他的动作在普通人里算快的，但在卓玛眼中就像慢镜头。她没躲，只是在拳头即将接触胸口的瞬间，身体微微侧转，左手顺着李岩的胳膊一捋一带。
李岩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冲了三步才站稳。
“看到没有？”卓玛对队列说，“我没用多大力，只是借了他的力，改变方向。这就是卸力。都两个人一组，开始练习。”
训练场立刻热闹起来。年轻人们两两结对，笨拙地模仿刚才的动作。有人成功把人带倒了，欢呼雀跃；有人没掌握好角度，反而自己摔了个跟头，引来善意的哄笑。
卓玛在队列间走动，纠正动作。走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面前时，她停下来。
女孩叫小雨点——不是平台那个小雨，是据点孩子们给她起的外号，因为她说话声音轻得像雨点。此刻她正费力地想带倒对面的男孩，但力气太小，反被对方稳住了。
“不是用蛮力。”卓玛蹲下身，握住女孩的手腕，“用巧劲。想象你手里有一根绳子，不是拉绳子，是顺着绳子的方向轻轻一抖——对，就是这样。”
在她的引导下，小雨点成功让男孩失去了平衡。女孩眼睛亮起来：“我做到了！”
“很好。”卓玛起身，“记住这种感觉。”
训练进行了四十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卓玛靠在一截水泥管上喝水，看着年轻人们互相交流心得。李岩在教一个总是掌握不好时机的同伴，小雨点已经能连续三次成功卸力了。
这些孩子……他们本该在教室里准备中考、高考，在操场上打球，在烦恼青春期的种种小事。现在却在学怎么在末世里生存，怎么保护自己和他人。
“教官。”李岩走过来，递给她半块用纸包着的杂粮饼，“您早上就吃那么点，加点餐吧。”
卓玛没推辞，接过来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他：“你也多吃点，长身体。”
两人并肩看着训练场。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霜，农田里的土豆叶子在光下显得绿油油的。
“教官，”李岩忽然说，“等据点建得再好些，我想……我想申请去平台学习。学技术，学更多东西，然后回来把据点建得更好。”
卓玛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陈大爷老了，小赵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据点需要更多懂技术的人。”李岩说得认真，“而且……我想让我爸妈看看，他们的儿子没白活。”
卓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等这次冬季度过，我帮你写推荐信。”
“谢谢教官！”年轻人咧开嘴笑了，笑容干净得像这个清晨的阳光。
下午三点，卓玛在据点边缘巡查防御工事。
三号据点的防御体系很简陋：一道两米高的土墙，墙外挖了宽三米的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墙上每隔二十米有个了望哨，但现在人手不够，只能保证两个哨位随时有人。
她检查到西南角的哨位时，发现值守的是个十五岁的男孩，正缩在挡风板后面打瞌睡。卓玛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的脚。
男孩惊醒，看到是卓玛，吓得跳起来：“教、教官！我没睡，我就是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到打呼噜？”卓玛板着脸，“第几次了？”
男孩低下头：“第三次了……”
“知道规矩。擅离职守或执勤时睡觉，罚去厨房帮工三天，扣除本月配给糖份额。自己去领罚。”
男孩哭丧着脸，但还是敬了个不标准的礼，小跑着离开了。卓玛看着他背影，轻轻摇头。孩子就是孩子，再严格的训练也抵不过生理本能。
她登上哨位，替男孩值岗。从这里可以看到据点外的荒野——曾经是城郊的工业园区，现在只剩残破的厂房框架，像巨兽的骨架。野草从混凝土裂缝里钻出来，已经有半人高。
远处有鸟群飞过。卓玛举起望远镜观察，确认只是普通的迁徙候鸟，不是变异生物。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是加密频道，来自平台。
接通后，苏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运转声：“卓玛，有情况。索兰从深海传回新消息：他们定位到园丁文明观测站的具体坐标了，但入口被某种能量屏障封锁。物质权能苏醒后，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下去。帕拉斯建议……由你带队。”
卓玛握紧了望远镜：“理由？”
“观测站内部可能有防御机制，需要战斗经验和应变能力都顶尖的人。你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苏婉停顿了一下，“而且……帕拉斯在可能性之书里发现一段记录，提到观测站的核心区域有个‘记忆回廊’，可以让人重新经历重要的记忆片段。她说，也许对你……有帮助。”
卓玛知道苏婉指的是什么。她那些牺牲战友的记忆，那些夜晚依然会闯入梦境的战场片段。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距离物质权能苏醒还有二十五天，你有时间做决定。另外……据点情况怎么样？”
卓玛扫视着下方：农田里有人在收割最后的秋菜，训练场上的年轻人们还在练习，食堂烟囱冒出炊烟，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着自制的藤球。
“还活着。”她说，“而且在努力活得更好。”
通讯结束后，卓玛在哨位上又站了半小时。夕阳开始西斜，把荒野染成橘红色。她看着据点里逐渐亮起的灯火，看着那些微小但真实的生活痕迹。
忽然，她注意到据点中央的空地上，那群玩藤球的孩子中间，有个小小的泥娃娃在发光。
不是反射夕阳的光，是泥娃娃自己在发光——银紫色的、柔和的光。孩子们围着它，好奇又不敢靠近。泥娃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有巴掌高，用泥巴捏成的简陋五官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它开始跳舞。笨拙的、摇摇摆摆的舞蹈，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孩子们先是惊讶，然后爆发出欢快的笑声。他们跟着泥娃娃一起跳，尽管动作乱七八糟，但笑声传得很远，连农田里的大人都停下活计，笑着看过来。
卓玛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想起林墨说过的话，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然后她打开通讯器，给苏婉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任务我接了。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教会这些孩子怎么在冬天里活下去。】
发送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发光的泥娃娃——它现在正被孩子们轮流捧在手心，每个人都在教它新的舞蹈动作——然后转身走下哨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据点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