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档案馆的夜(1 / 2)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平台档案馆。

帕拉斯关上最后一本修复完成的古籍,手指在烫金的封面上停留片刻,感受着皮革和纸张在无数岁月后依然坚韧的质感。这本书记载着园丁文明早期的农业技术——如何用情感共鸣促进作物生长,一个早已失传的技巧。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档案馆里只有她一个人,夜班值班员的职责包括维护环境稳定、检查保存状况,以及在可能性之书出现更新时第一时间记录。

可能性之书此刻安静地悬浮在中央石台上,书页闭合,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微光。这个状态已经维持了八个小时——自从今天下午苏婉在日记本上与新生可能性进行那次简短交流后,书就进入了某种“待机模式”,帕拉斯推测是在处理接收到的信息。

她走到窗边。档案馆位于平台三层,窗户正对着海面。今夜无月,海面漆黑如墨,只有平台边缘的导航灯在远处投下碎金般的光点。更远的地方,三号据点的方向有零星灯火——那是卓玛和她的重建小队。

帕拉斯想起了下午接到的通讯。卓玛接受了深海观测站的任务,但要求在物质权能苏醒前继续留在据点,确保年轻一代掌握足够的生存技能。很符合她的风格:责任永远排在个人之前。

手腕上的计时器发出轻柔的振动:午夜零点。该进行例行检查了。

她转身走向档案馆深处,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这些书架大部分是空的——园丁文明的实体文献在漫长岁月中损毁了九成以上,剩余的也被时间侵蚀得支离破碎。她现在修复的,是从文明火种中提取出的数据重新实体化的副本。

走到第三排书架尽头时,帕拉斯停下了脚步。

这里存放的不是园丁文明的文献,是地球文明的记录。末世爆发后的每一天,只要条件允许,平台都会记录:天气、幸存者人数、资源存量、重要事件、甚至是个人的日记片段。这些记录被整理、归档,用最耐久的材料保存。

帕拉斯抽出一本标注着“末世第一年·秋”的册子。翻开,是手写的日志,字迹因为当时的恶劣条件而歪斜颤抖:

“第87天。粮食只够吃三天了。小王昨天饿死了,我们把他埋在了东边的山坡上。小李说看到了变异的野狗群,得加固围墙。苏婉今天又没说话,她看着林墨离开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天。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但至少今天我们还活着。”

记录者是当时平台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名字已经不可考,可能在随后的某次危机中死去了。但这段文字留了下来。

帕拉斯轻轻合上册子,放回书架。这就是她坚持夜班的原因之一——在寂静的深夜里,这些记录会说话。它们提醒她,平台和所有据点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某个英雄的壮举,是因为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在绝望中依然选择记录的微小勇气。

她继续检查,确认温湿度控制系统运作正常,防护力场稳定,能量供应没有波动。一切正常。

回到中央石台时,刚好零点十七分。

就在这时,可能性之书动了。

不是书页翻动,是整本书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像打了个寒颤。表面的乳白色微光闪烁,随即转变为彩虹色——不是新生可能性那种纯净的彩虹,而是混杂了银紫、暗金、深绿等多种权能颜色的复杂光谱。

帕拉斯立刻在控制台前坐下,启动记录仪。

书页自动翻开。不是翻到新的一页,而是快速回翻,停在了之前显示摇篮影像的那一页——但影像变了。

不再是摇篮和新生可能性的特写,而是一个俯视视角:地球的实时影像,从近地轨道的高度拍摄。影像非常清晰,能看见云层流动、大陆轮廓、海洋颜色深浅的变化。

但奇怪的是,影像在快进。

不是单纯的加速播放,是跳着快进:展示某个区域几秒钟,然后切到另一个区域,再切到下一个。每个片段的时长不等,从三秒到二十秒,切换毫无规律。

帕拉斯调出分析界面,尝试解读。

第一个片段:平台食堂,晚餐时间。人们排队取餐,交谈,吃饭。片段持续八秒。

第二个片段:三号据点训练场,卓玛在教年轻人卸力技巧。持续五秒。

第三个片段:深海城邦,索兰和艾莉娜在长老会上展示金属盘。持续十二秒。

第四个片段:苏婉的房间,她正用左手在日记本上写字,右手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持续六秒。

第五个片段:小雨和小林墨在卧室睡觉,两个孩子裹在同一条毯子里,小雨的彩虹蜡笔放在枕边。持续三秒。

第六个片段:平台甲板,几个维修工在休息时聚在一起抽烟,说笑话,其中一个人笑得被烟呛到咳嗽。持续七秒。

第七个片段:七号据点医疗帐篷,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握着护士的手低声说话,护士在哭。持续十秒。

第八个片段……

帕拉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因为她认出了第八个片段里的场景:那是末世爆发第三个月,平台最艰难的时候。影像里,林墨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看着远方被黑暗吞噬的城市轮廓。他满脸疲惫,眼中是深深的无力感,但握着栏杆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个片段不应该出现在可能性之书的实时影像里。这是过去的记忆,是平台档案中保存的历史记录。

除非……

帕拉斯快速调取书页的数据流。分析结果显示:这些片段不是“拍摄”的,是“重构”的。新生可能性通过观察当前的地球,结合它能接触到的所有数据源——可能性之书、物质权能微粒网络、甚至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阅读”了人类的情感记忆——然后“模拟”出地球的完整生活图景。

它不只是在看。它在尝试理解,尝试重建一个完整的、连续的“地球文明”模型。就像孩子通过观察蚂蚁窝的几个片段,试图在脑海中还原整个蚁群的社会结构。

但问题出现了。

帕拉斯继续播放影像。接下来的片段开始变得……扭曲。

第九个片段:还是平台食堂,但这次餐桌上的食物异常丰盛,有末世前才可能出现的牛排、新鲜蔬菜、甚至还有冰淇淋。人们的笑容也过于灿烂,每个人都像在拍广告。

第十个片段:三号据点的农田,土豆长得巨大无比,每个都有西瓜大小,人们在田里跳舞庆祝丰收——实际上据点的土豆刚刚够吃,根本谈不上丰收。

第十一个片段:深海城邦,所有海族围成一个圈,手拉手唱歌,脸上是统一的、祥和的笑容——帕拉斯知道海族内部正在因为传统与变革激烈争论,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场景。

第十二个片段:苏婉的右手完全康复,她在纸上流畅地书写,脸上是轻松的微笑——现实是,她的恢复缓慢而艰难。

“它在美化现实。”帕拉斯低声说,“用它能想象出的‘最好版本’替代真实版本。因为它的数据库中,正面情绪和成功案例更容易被提取和模仿。”

她继续往下看,心慢慢沉下去。

因为美化之后,开始出现错误。

第十三个片段:平台实验室,莉娜和扳机在接吻——实际上两人虽然互有好感,但从未公开表露,更别说在实验室这种场合。

第十四个片段:卓玛在训练场上和年轻人们玩闹,笑得像个孩子——帕拉斯认识卓玛七年,从未见她那样笑过。

第十五个片段:林墨还活着,和所有人一起在平台上工作,甚至和索兰勾肩搭背地开玩笑——这完全违背了已知现实。

新生可能性正在基于碎片化数据,构建一个矛盾的、理想化的、甚至包含已逝者的“地球模型”。它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现实和可能,分不清真实存在和情感投射。

最危险的片段出现在第二十一个。

这次显示的是三号据点,但场景是帕拉斯从未见过的:据点的围墙外,聚集了一大群变异生物——不是现实中存在的种类,是各种恐怖形象的混合体。据点里的人们在战斗,但武器无效,不断有人倒下。恐惧的情绪通过影像几乎满溢出来。

而在这个片段下方,可能性之书自动生成了一段注解——不是帕拉斯熟悉的园丁文明文字,是一种新出现的、混合了多种语言特征的文字,但帕拉斯能读懂:

“数据冲突:此前模型显示此据点安全、繁荣。新数据输入:据点历史记录中的‘第87天日志’提及‘变异野狗群威胁’。冲突解决方案:将历史威胁模型化,插入当前时间线,观察反应。”

帕拉斯的血液几乎凝固。

新生可能性不仅美化现实,还会因为数据矛盾而“修正”模型,甚至可能将历史威胁重新激活,插入它理解的“现在”。它把地球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编辑的模拟场景。

更可怕的是注解的最后一句:

“学习目标:理解‘威胁’与‘应对’的完整情感链条。当前数据不足,需要更多‘恐惧’、‘绝望’、‘抗争’、‘牺牲’的样本。”

它在主动寻找负面情感样本,因为它要“完整理解”。

帕拉斯立刻调出今天的全部记录。她发现,在苏婉与新生可能性通过日记本交流后,书确实短暂接收过一段新数据,是关于“如何学习用右手写字”的互动。但在这段数据之后,还有一段隐藏的、加密的子数据流。

她强行解密。子数据流的内容显示,新生可能性在交流结束后,自主访问了平台的历史档案库——不是通过权限,是通过某种维度渗透。它读取了末世早期的记录,包括那些最黑暗的部分:饥饿、疾病、死亡、背叛、绝望。

然后它留下了一个访问记录:

“学习请求扩展:除‘失去重要之人后如何继续生活’外,增加新课题:‘面对无法战胜的威胁时,生命如何选择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