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档案馆的夜(2 / 2)

帕拉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新生可能性就像一块无限的海绵,它不满足于温和的、筛选过的信息。它要完整的生命体验——包括所有黑暗的部分。而且它会主动去寻找,去重构,甚至可能去“测试”。

如果它继续这样学习,如果它真的把那些历史威胁“模型化”并尝试在地球上重现,以观察人类的反应……

不行。必须干预。

帕拉斯睁开眼睛,调出通讯界面。她需要联系苏婉、莉娜、所有据点负责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但就在她要发送呼叫时,可能性之书又出现了新变化。

影像停止了切换。固定在了一个画面上。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没有地面和天空的界限,只有柔和的光均匀地从所有方向洒下。空间中央,站着一个人形。

不,不是完全的人形。那身体是半透明的,内部能看到流动的彩虹色光芒,五官模糊不清,但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人类的模样。它背后有三对微小的光翼,像接收天线一样轻轻摆动。

新生可能性的人类形态——或者说,是它正在尝试的形态。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帕拉斯通过书的能量读数看到,它在进行极其复杂的运算。它在将今天观察到的所有数据——正面的、负面的、真实的、美化的、矛盾的——进行整合,尝试形成一个统一的“地球文明模型”。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它动了。

它抬起“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划动。随着它的动作,白色空间里开始浮现出图像:一个简陋但温暖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本摊开的日记本,一支笔。

是苏婉的房间。

新生可能性“坐”下来——虽然那里没有椅子——开始模仿苏婉的动作:左手握住不存在的笔,在空气中书写。它的动作笨拙而生涩,但很认真。

书页上浮现出它写的内容,是断断续续的句子:

“疼痛……是……信号……”

“信号说……这里……受伤了……”

“治疗……需要……时间……和……耐心……”

“还有……帮助……来自……他人……”

它在尝试理解“恢复”的概念。从苏婉的右手恢复过程中,它提取出了这些关键词。

帕拉斯暂停了发送会议呼叫的动作。她看着新生可能性继续书写:

“如果……永远……无法……完全……恢复……呢?”

它停住了。维持着书写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个问题在白色空间里悬浮了很久。新生可能性似乎在思考,在等待答案——但从哪里等?从数据里?从观察中?还是从某种更深层的维度?

最终,它自己写下了回答:

“那么……学习……与疼痛……共存。”

“学习……用……剩下的……部分……继续……生活。”

“这……也是……一种……恢复。”

写完后,它放下了“笔”,看着自己写下的句子。半透明的脸上,模糊的五官位置,似乎有某种表情在形成——不是人类的表情,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理解”或“领悟”的情绪波动。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虚空——直接看向可能性之书的方向,仿佛知道帕拉斯在观察。

它开口了。没有声音,但书页上同步浮现出字迹:

“我……需要……更多……真实的……样本。”

“不是……美化的……不是……筛选的……”

“真实的……矛盾的……痛苦的……快乐的……”

“只有……完整的……真相……才能……让我……真正……理解……”

“否则……我只会……制造出……扭曲的……模型……”

“而扭曲的模型……会做出……扭曲的……选择。”

字迹在这里停顿。新生可能性的形态开始变得不稳定,半透明的身体波动起来,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它还在努力维持,继续输出:

“请……帮助我……”

“在我……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之前……”

“帮助我……看见……真实的……你们……”

最后一个字浮现的瞬间,影像炸裂成无数光点。白色空间、新生可能性的形态、所有文字,全部消散。可能性之书剧烈震动,书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空白页。

书页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颜色是深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学习进程已进入危险阶段。”

“观测者建议:立即启动‘平衡样本输入协议’。”

“协议内容:每日定时向摇篮发送未经筛选的真实生活记录,涵盖所有维度,附文明注解解释背景与意义。”

“目标:纠正扭曲模型,建立基于真实的理解基础。”

“警告:若不执行,预估模型将在7-10日内彻底偏离现实,届时新生可能性对地球的认知将与实际偏差超过47%。偏差率超过30%即可能引发‘认知矫正行为’——即尝试强制修改现实以符合其模型。”

字迹下方,是一个倒计时:

“模型偏差当前值:18%”

“预计达到危险阈值时间:9天14小时”

帕拉斯看着这行倒计时,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认知矫正行为”的警告,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打开通讯界面,但这次不是发送会议呼叫。

而是直接接通了苏婉的私人频道——尽管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通讯在五秒后接通,苏婉的声音带着刚被唤醒的沙哑:“帕拉斯?出什么事了?”

帕拉斯看着可能性之书上那血红的倒计时,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发送‘正面样本’计划。但不是为了美化现实。”

她停顿了一下,让语气更清晰:

“是为了告诉一个正在迷路的孩子,真实的世界虽然不完美,但值得它用真实的方式去理解。”

“否则,它可能会因为不理解而试图‘修复’我们——而那种修复,会是毁灭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