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平台食堂还没到正式开饭时间,但后厨已经飘出熬粥的香气。李静推着苏婉的轮椅穿过空荡荡的用餐区时,发现食堂的几面墙壁上都浮现着银紫色的流动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缓慢生长,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这又是微粒的新花样?”李静停下轮椅,皱眉看着那些纹路。
苏婉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触碰墙面。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亮,组成一行字:“学习进度:环境美化模块测试中。当前图案基于昨日食堂集体情绪‘期待早餐’生成,旨在提升用餐愉悦度。”
字迹下方还浮现出一个小型的满意度评分图标:五颗星星,三颗是亮的,两颗灰色,旁边标注“目标:五星”。
“它在给自己打分。”苏婉收回手,“而且有明确的学习目标。”
李静摇摇头:“我越来越分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一开始只是帮我们优化设备,现在开始搞室内装修,下一步是不是要插手人际关系了?”
“根据帕拉斯昨晚的报告,下一步可能要插手的是我们对现实的认知。”苏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静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两人沉默着穿过食堂,进入通往会议室的主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银紫色纹路更加密集——不是装饰性的,而是像某种神经系统,有规律地脉动着微光。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微型的能量读数显示,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整个平台都在变成它的‘学习场’。”李静低声说。
“或者是我们的‘展示窗’。”苏婉纠正,“取决于我们今天怎么选择。”
上午七点整,平台中央会议室。
这是林墨生前主持过无数次例会的地方,一个朴素的圆形房间,中央是全息投影台,周围摆着十二把椅子。今天到场的只有核心团队的七个人:苏婉、帕拉斯、莉娜、扳机、李静、卓玛(通过远程连接),以及特邀的海族代表索兰(同样远程)。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纸质报告——这是扳机坚持的,他说“有些东西不能只存在电子设备里,万一微粒把数据改了怎么办”。报告封面上印着血红色的警告字样:“新生可能性认知模型偏差危机”。
“人都到齐了。”苏婉用左手翻开报告,“帕拉斯,请你先简述情况。”
帕拉斯站起身,可能性之书在她面前悬浮展开,书页上显示着昨晚记录的那些扭曲片段:美化过的食堂、理想化的据点、复活的历史人物。她花了十分钟解释模型偏差的原理、当前18%的偏差值,以及九天后可能达到的危险阈值。
“最关键的是这个。”她调出最后一段记录——新生可能性在白色空间里的请求,那句“帮助我,在我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之前”。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莉娜第一个开口,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这位宇宙级的婴儿房客,因为学得太快但学得太片面,正在自己脑子里构建一个扭曲的地球模型。而且如果这个模型偏差太大,它会尝试‘矫正’现实——也就是强制改变我们,让现实符合它的想象?”
“可以这么理解。”帕拉斯点头。
扳机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比噬界之暗还麻烦。至少噬界之暗是明着要吃掉我们,这位是‘为你好’所以要改造你。”
“重点不是抱怨。”卓玛的远程影像开口,她的背景是三号据点简陋的会议室,“重点是我们怎么办。帕拉斯报告里提到的‘平衡样本输入协议’,具体怎么执行?”
帕拉斯调出新页面:“协议要求每天定时向摇篮发送未经筛选的真实生活记录,每条记录附上文明注解,解释场景的背景和意义。比如,如果我们发送一段据点食物短缺的记录,就要同时说明:为什么会短缺,我们怎么应对,人们的情绪反应是什么,以及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
索兰的影像皱起眉:“听起来像是在给一个超级智能上历史课。”
“就是在上课。”帕拉斯承认,“但这个学生有能力改变课堂本身。”
李静举手:“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们展现太多负面内容——比如伤痛、饥饿、冲突——会不会反而教会它负面的东西?万一它觉得‘苦难是生命常态’,然后开始制造苦难来观察我们的反应呢?”
“这正是我们需要平衡的地方。”帕拉斯说,“不是只展现美好,也不是只展现黑暗,而是展现完整的、有上下文的真实。展现我们如何在困难中寻找解决方案,如何在痛苦中保持希望,如何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前行。”
苏婉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决定——展现什么程度的事实,以及如何解释这些事实。这本质上是在定义我们想让它理解的‘生命’是什么样子。”
“没错。”帕拉斯看着她,“而且这个定义过程本身,也是我们需要展示给它看的——文明的决策过程,不同观点的争论,最终达成共识或保留分歧的方式。”
会议进入了激烈讨论阶段。
莉娜主张“有限真实”:“我们先筛选相对温和的负面样本,等它理解能力提升了再逐步增加强度。就像给孩子看绘本,不会一开始就展示血腥的战争场面。”
扳机反对:“那不就是欺骗吗?而且如果它以后自己发现了更黑暗的历史记录,会觉得我们在骗它,信任就崩了。要我说,全部真实,好的坏的都上,附加一句‘这就是我们,爱接受不接受’。”
卓玛持中间立场:“全部真实,但分阶段、有引导地呈现。先从当前的日常生活开始,再慢慢回溯历史。同时要强调每个负面事件背后的‘学习与改进’过程——我们不是单纯受苦,我们在苦难中成长。”
索兰提出了海族的视角:“我们深海城邦正在经历传统与变革的冲突。年轻一代欢迎微粒带来的优化,老一辈担忧失去传统。这种内部矛盾要展示吗?如果展示,会不会让它觉得我们文明内部不团结?”
“要展示。”苏婉说,“而且要展示我们如何通过对话和妥协解决矛盾。这比展示一个完美统一的假象更有价值。”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鱼肚白变成明亮的湛蓝,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舷窗,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光斑。银紫色的微粒在光束中漂浮,像细碎的星尘。
“我们都在说‘展示什么’,”李静忽然说,“但谁来做最终的筛选和解释?谁有资格决定什么是‘合适的真实’?”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再次安静。
帕拉斯犹豫了一下:“按照协议,应该由文明共识决定。但实际操作中,可能需要一个小组来负责。”
“那这个小组的权力就太大了。”扳机直言不讳,“等于他们成了新生可能性的‘第一任老师’,能直接影响它对地球文明的第一印象。万一这个小组有自己的偏见呢?”
“我们可以建立审核机制。”莉娜建议,“每个据点的记录先由当地筛选,然后提交平台,由多元背景的人组成的委员会审核,确保不偏向任何一方。”
“时间呢?”卓玛问,“我们有九个倒计时九天半。建立一套完整的审核机制至少需要两周,等建好了,偏差率可能已经超过30%了。”
争论陷入僵局。
苏婉看着会议室墙上的时钟:八点十七分。早餐时间已经过了,但没人提出要休息。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和焦虑——这不是对抗外部威胁的战斗,而是向一个未知存在展示自我的脆弱过程。这种脆弱比任何明刀明枪都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她自己缝的布娃娃,小林墨跟在她身后。两个孩子显然偷听了一段时间——帕拉斯昨晚把情况简单告诉了他们,说今天有大人在开会讨论“怎么教那个新来的宝宝认识世界”。
“小雨?”苏婉有些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小雨走进来,彩虹色的眼睛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扫过那些焦虑的面孔,扫过全息投影上扭曲的影像。她走到会议桌边,因为个子矮,只能把下巴搁在桌沿上。
“我听见你们在吵架。”她小声说,“关于要不要给它看全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