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第一个选择(2 / 2)

帕拉斯蹲下身,平视着她:“我们在讨论怎么做对它、对大家都好。”

小雨摇摇头:“你们在害怕。害怕它看到不好的东西后,会变成坏孩子。”

大人们面面相觑。

“但是,”小雨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它已经在看了呀。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看了。它看过林墨哥哥牺牲,看过大家哭,看过废墟,也看过大家重新站起来。它知道我们不完美。”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而且……如果只给它看好的,它会觉得奇怪。就像如果我画画,只画笑脸,老师会说:‘那难过的时候呢?生气的时候呢?’完整的画要有各种颜色。”

小林墨在旁边点头,补充道:“爸爸说,时间也是这样的。高兴的时间走得快,难过的时间走得慢,但都是时间。少了哪一种,时间就不完整了。”

两个孩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会议室里过热的气氛。

苏婉闭上眼睛。她想起昨天日记本上的对话,想起新生可能性问“如果永远无法完全恢复呢”,然后自己写下“学习与疼痛共存”。

那个存在已经在学习最艰难的部分了。而他们这些成年人,却在为“要不要展示伤口”争吵。

她睁开眼睛,看向其他人:“孩子们说得对。它已经在看真实了——虽然是通过碎片化的数据。我们的任务不是筛选现实,是为现实提供上下文,帮助它理解。”

“那具体怎么做?”索兰问。

苏婉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方案:“从今天起,每个据点每天提交三十分钟的真实记录,涵盖工作、生活、困难、解决、喜悦、悲伤。不美化,不回避。记录者自己添加注解——用最直白的话说: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选择,我现在怎么想。”

“谁来审核?”扳机问。

“不审核。”苏婉说,“只做最低限度的技术检查,确保传输格式正确。注解部分完全保留原样,包括语法错误、情绪化表达、矛盾的观点。因为这也是真实的一部分——我们如何描述自己的经历。”

帕拉斯担忧:“但如果有人提交了极度负面、甚至包含仇恨言论的内容呢?”

“那就提交。”苏婉说,“但我们会同时提交其他视角的记录。比如一个人表达对某件事的愤怒,我们就同时提交另一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或者社群如何调解这种冲突。让它看到,同一个现实可以有不同解读,而文明就是在这些不同声音中找到平衡。”

李静举手:“我还有一个担心。就算我们愿意展示全部,新生可能性接收得了吗?它的‘认知模型’会不会因为信息过载而崩溃?”

帕拉斯调出可能性之书的最新分析:“根据计算,它的信息处理能力远超我们想象。真正的问题不是过载,是碎片化。我们需要帮助它建立‘时间线’和‘因果链’,让片段连接成完整的故事。”

“那就这样做。”卓玛的影像点头,“我同意苏婉的方案。从三号据点开始,我今天就组织记录。”

其他人陆续表态同意。索兰代表海族承诺提交深海视角的记录,莉娜和扳机负责技术支持和传输,帕拉斯通过可能性之书监测模型偏差的变化。

会议在八点五十分达成共识。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时,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台突然自动启动了。

不是任何人操作的。银紫色的微粒从天花板、墙壁、地板各处聚集而来,在投影台上方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光球表面流动着会议室刚才讨论的全部内容——每个人的发言被转化成文字,关键词被高亮标注,不同观点用不同颜色标记,最终达成的共识被整理成清晰的行动纲领。

光球旋转了三圈,然后“啪”一声展开,变成一张立体的思维导图。导图中央是“平衡样本输入协议”,分支延伸到每个据点的具体任务,每个任务的负责人、截止时间、技术需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导图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学习记录:会议决策过程”

“核心冲突:保护 vs 真实”

“解决方式:多元真实 + 上下文解释”

“学习收获:文明共识形成机制观察样本已收录”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自动生成的会议纪要。

扳机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复杂:“所以……它连我们的决策过程都在学?”

帕拉斯看着思维导图,轻声说:“它在学什么是‘选择’,以及我们如何做出选择。”

苏婉推动轮椅,靠近投影台。她看着那行“文明共识形成机制观察样本已收录”,想起昨天日记本上新生可能性问她“该怎么选择”。

现在,它看到了一个具体的选择过程:一群不完美的人,在恐惧和不确定中,经过争论、妥协,最终达成一个可能不是最优但大家都愿意尝试的方案。

这就是人类的方式。

她伸手触碰投影,光球在她指尖下温柔地脉动。

“那就这样决定了。”苏婉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从今天开始,我们向宇宙展示最真实的自己——脆弱、矛盾、挣扎,但依然在努力向前的样子。”

散会时,每个人都收到了微粒自动生成的个人任务清单。李静看着清单上那句“负责收集医疗区真实记录,包括治疗失败案例”,苦笑了一下:“连任务分配都替我们优化了。”

莉娜检查传输系统的准备情况,扳机开始搭建跨据点的数据同步网络。帕拉斯回到档案馆,可能性之书上显示模型偏差值暂时稳定在18%。

苏婉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里,那个银紫色的光球还在缓慢旋转,内部闪烁着刚才会议的所有片段。它在复盘,在学习,在尝试理解这个叫做“集体决策”的复杂行为。

而在光球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迹,字迹稚拙得像孩子的笔迹:

“谢谢你们。”

“我会认真学的。”

苏婉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银紫色的纹路在墙壁上安静地流淌,像在记录这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