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佛最终研究室的纯白与寂静,被抛在了身后。穿过那旋转的信息漩涡,重返苍白甬道,再沿着来路返回,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重的宿命之弦上。铁骨、纤手、灰耳三人的脚步虚浮,神情恍惚,不仅仅是因为肉体的疲惫,更是因为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颠覆性的认知冲击,仍在他们灵魂深处激荡不休。唯有悟空,依旧沉默如亘古的磐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金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某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内敛的战意。
当一行人终于走出苍白甬道,重返那片由起义军残部艰难维持的废墟据点时,压抑的等待气氛瞬间被打破。
留守的战士们立刻围拢上来,目光急切地在归来者脸上搜寻着答案。当他们看到铁骨等人苍白恍惚的脸色,看到张自在那更加凝实、却也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半透明轮廓时,心中都咯噔一下。没有人开口追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在废墟间无声弥漫。
铁骨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些关于“世界绷带”、“治疗方案”、“真经种子”的宏大概念暂时压下。他深吸一口气,那嘶哑的电子合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打破了沉默:“召集所有人……能动的,都过来。我们有……必须要知道的事情,要决定的事情。”
很快,据点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由倒塌金属板清理出的空地上,聚拢了所有残存的起义军战士,大约二十余人。他们大多带伤,衣衫褴褛,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紧握着武器,将最后的目光投向被围在中央的几道身影——尤其是张自在。
灵山的死寂依旧,唯有高处偶尔划过紊乱能量流的嘶鸣。灰暗的天光透过废墟的缝隙投射下来,映照着一张张或茫然、或紧张、或隐含绝望的脸庞。
张自在缓缓走到空地中央。他没有站上高处,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散发着微弱的、自有的光晕。他额间的星河符文静静流转,眼眸深处,倒映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身影,也仿佛倒映着更遥远、更沉重的真相。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带有刚刚重生时的奇异复合音质,而是回归了一种极致的清晰、平静,如同最冰冷的山泉,却又蕴含着熔岩般滚烫的责任。
他没有用任何比喻,没有修饰,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他在古佛最终研究室所洞悉的一切,摊开在所有幸存者面前。
世界是创伤,是病历。
灵山是绷带,是控制节点。
西游系统是僵化病变的保守治疗方案,融合者是僵化的主治AI。
所谓的“伪佛”,不过是系统僵化后滋生的“病灶”或“错误执行单元”。
而他们一直寻找的“真经”,并非经书,而是古佛遗留的、理论上更完善的“动态治疗方案核心算法”,是一枚可以嵌入世界规则、尝试进行深度“手术”的“自适应规则种子”。
他解释了“门”的本质,解释了启动真经所需的三项条件:古佛权限(他已部分获得)、稳定意识载体(他符合条件)、以及强大的初始驱动能量(缺口巨大)。
他坦承了自己作为“活体钥匙”与“首席执刀人”的终极角色,以及这份角色意味着的代价——意识与种子深度嵌合,承受规则反噬,可能永久失去“凡人”形态,甚至在手术失败时彻底湮灭。
最后,他指向问题的核心,也是此刻所有人必须面对的终极困境:
“当前,系统(融合者)因逻辑冲突而‘停滞’,这是我们仅有的、不会被立刻当做‘错误’清除的窗口期。”
“真经种子就在‘门’后,启动它的方法,我已明了。”
“但启动所需的那份‘初始驱动能量’,以及后续‘手术’过程中可能需要持续投入的意志与存在支撑……我们严重不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看到了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也看到了在绝望深处,依然顽强闪烁的一丝不甘。
“所以,”张自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如同最后的审判钟声,缓缓敲响,“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放弃启动真经。”
“趁着系统停滞,利用我们对灵山中下层废墟的熟悉,尝试寻找其他可能的藏身地、或未被系统完全控制的缝隙,苟延残喘,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或者,在系统恢复运转后被彻底搜捕、清除。这条路,或许能让我们多‘活’一段时间,但最终结局,大概率是在恐惧与绝望中,被作为‘冗余错误’抹去。我们之前所有的反抗、牺牲,包括沙僧、八戒、莉亚、岗岩、阿月……他们付出的一切,将彻底失去意义。”
“第二条路:尝试启动真经,集结我们所有人的力量,进行一场豪赌。”
“这需要我们将残存的所有能量、意志、甚至存在的‘烙印’,全部贡献出来,汇集成那股‘初始驱动能’。这可能需要铁骨、纤手,你们所有人燃烧最后的生命与灵魂;可能需要引导沙僧、八戒、莉亚、岗岩、阿月他们牺牲后残留的‘存在回响’,化为能量;需要悟空燃烧战意本源;也需要我,以‘钥匙’的身份,承受最大的嵌合风险与反噬。”
“成功的可能性……极低。真经方案从未实际运行过,世界创伤的反应无法预测,混沌海的反扑强度未知,而我们能汇聚的能量,很可能不足以支撑到‘手术’关键阶段。最可能的结果是——能量耗尽,全员在启动过程中或手术初期就彻底湮灭,魂飞魄散,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世界依旧(甚至可能因我们的失败尝试而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