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银松庄园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静。莱尔兰纳的身体在可可无微不至的照料和明显品质极高的魔药调理下,迅速恢复着。他能下床活动后,被允许在庄园的特定区域散步。
庄园很大,也很安静,除了可可,他几乎没见过其他仆从,艾利安也并非时时出现,仿佛这座华美的庄园只是他偶尔停留的居所。
直到第三天下午,莱尔兰纳在花房里试图进行一些最基础的魔力流转练习,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花房入口。
那同样是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穿着与艾利安风格相似、但颜色更偏向深蓝与银灰的长袍。他有着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鲜艳红发,在透过玻璃穹顶的苍白冬日阳光下,如同某种静止的炽热生命。他的脸上也戴着一副面具,款式与艾利安的略有不同,边缘装饰着更繁复的卷叶纹,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如同冬日晴空般的蓝色眼睛,清澈,锐利,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感。莱尔兰纳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不知为何,心脏莫名地轻轻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般窜过,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红发男子并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先是在莱尔兰纳身上扫过,带着评估的意味,然后落在了他因为练习而指尖微微泛起的、极其微弱的魔法光晕上。那目光很复杂,莱尔兰纳分辨不清,似乎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透过他在确认着什么的紧绷。
“你的魔力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红发男子开口了,声音是一种与艾利安不同的清冽,像山涧寒泉,语速平缓,咬字清晰,“但基础循环依旧不稳。强行驱动高阶魔法留下的创伤,不是短时间能完全弥合的。”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算温和,甚至有些冷淡,但内容却精准地点出了莱尔兰纳目前的状况,显然是观察入微,且对魔力损伤有着深刻的理解。
就在这时,艾利安的声音从红发男子身后传来:“莫尔加德,你吓到我们的客人了。”
莱尔兰纳这才知道红发男子的名字——莫尔加德。他看见艾利安走了过来,依旧戴着那副银色面具,金发在透过玻璃的微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艾利安很自然地走到莫尔加德身侧,两人并肩而立,虽然都戴着面具,身高也相仿,但气质迥异。一个如同内敛的深海,一个如同凛冽的寒锋。
“我只是陈述事实。” 莫尔加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莱尔兰纳注意到,当艾利安靠近时,他原本略显冷硬的身体姿态,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丝。
“莱兰·格雷夫先生,这位是莫尔加德,庄园的另一位主人。” 艾利安向莱尔兰纳介绍道,语气随意,仿佛在介绍一位普通的友人。
“莫尔加德先生。” 莱尔兰纳礼貌地点头致意。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两位主人?关系似乎很密切,都戴着面具,且都强大得令人心生警惕。这个银松庄园,处处透着不寻常。
莫尔加德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双蓝眸依旧落在莱尔兰纳身上,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你在练习基础魔力循环?方法过于保守了。对于修复空间扰动造成的魔力通道淤塞,需要更……激进一点的疏导方式。” 他忽然说道,然后不等莱尔兰纳反应,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个极其简洁却蕴含着某种韵律的轨迹。
没有魔杖,没有咒语,但莱尔兰纳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精纯而冷冽的魔力被引导出来,在空中形成几个微小的、不断旋转的淡蓝色光点。“感受这个频率,尝试让你的魔力核心与之共振,但不要完全同步,保持百分之三十的相位差,用这个‘推拉’力,去冲刷那些滞涩的节点。”
他的指导直接、精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但其中的内容却让莱尔兰纳眼前一亮。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对魔力本质极其精微的操控理念,看似简单,却直指他目前恢复缓慢的核心问题。他下意识地按照莫尔加德的指引尝试起来。
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莱尔兰纳就抓住了那种微妙的“推拉”感。当他的魔力核心开始以特定的频率轻微震荡,与莫尔加德引导出的魔力光点形成一种既共鸣又对抗的奇特场域时,他体内那些因为过度透支和空间乱流冲击而变得淤塞、疼痛的魔力通道,真的开始产生一种被温和冲刷、疏通的感觉。虽然过程伴随着些许刺痛,但之后是明显的通畅和舒适。
他沉浸在这种高效的修复体验中,没有注意到,当他成功引导魔力开始共鸣时,站在一旁的艾利安和莫尔加德,隔着面具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蕴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莱尔兰纳快速领悟能力的纯粹赞赏,反而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尽追忆与悲伤的叹息。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陌生少年在练习魔法,而是透过时光的帷幕,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在类似的场景下,做着类似的事情,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令人心碎的终点。
几天相处下来,莱尔兰纳与这两位神秘的庄园主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保持距离的熟悉。艾利安话不多,但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提供一些实用的建议或允许他使用庄园的藏书室。莫尔加德则显得更冷淡疏离,但他偶尔的指点总是切中要害,让莱尔兰纳获益匪浅。他们都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不追问莱尔兰纳更多的细节,只是提供着恰到好处的庇护与有限的交流。
一次,莱尔兰纳感觉恢复得不错,尝试在庄园后方一片被魔法恒温、模拟出夏季环境的宽阔草坪上,练习他自创的“幻境奇现”。他没有动用攻击性或复杂的领域变化,只是尝试构建一个简单的、宁静的森林晨曦幻境,用以锻炼魔力的精细控制和持续性。
当淡淡的、带着青草与露水气息的晨雾开始弥漫,阳光穿透模拟出的高大树冠投下斑驳光影,几只由魔力构成的、栩栩如生的小鹿在林中轻盈跳跃时……
莱尔兰纳若有所感,微微偏头。
他看到艾利安和莫尔加德不知何时站在了草坪边缘的回廊阴影下。两人依旧戴着面具,身姿挺拔,安静地注视着这边。冬日的阳光勾勒出他们沉默的轮廓。
那一刻,莱尔兰纳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投过来的目光。
不再是审视或探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情绪。那目光穿透了正在成型的、生机盎然的森林幻境,似乎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里面有惊叹,是的,对他魔法造诣的惊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一种仿佛看着最珍贵的瓷器在眼前把玩、却深知它曾在别处粉身碎骨的、带着血色的怜惜与痛楚。还有一种极致的克制,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某种汹涌的情感死死按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莱尔兰纳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他不明白这种悲伤从何而来,但它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这片刚刚构建出的明媚森林幻境,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忧伤的薄纱。
他匆匆结束了魔法练习,幻境如同晨露般消散。艾利安和莫尔加德也随即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两天,莱尔兰纳感觉自己的魔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身体也基本无碍。他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他不能永远躲在这个未知时空的陌生庄园里。他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何时。
晚餐时,他向艾利安和莫尔加德提出了辞行。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烛光在银质餐具和两人冰冷的面具上跳跃。
“你的身体确定可以承受再次的旅途劳顿了吗?” 艾利安放下手中的餐刀,声音平静地问。
“是的,艾利安先生。感谢您和莫尔加德先生的照顾,我已经好多了。” 莱尔兰纳诚恳地说。
莫尔加德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难测。
“既然你已决定。” 艾利安点了点头,没有强留。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样式古朴的信封,推到莱尔兰纳面前。“这是一封推荐信。如果你暂时找不到回去的路,或者需要一份……相对安稳的工作来适应这个时代,或许可以去霍格沃茨试试。我听说,他们最近恰好缺一位魔法史教授。”
霍格沃茨!魔法史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