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中世纪村落的紧张气息、摇曳的火光、模糊的人语呢喃,都化作点点细微的魔力光尘,湮灭在教室惯常的阴冷空气中。墙壁、桌椅、黑板重新变得清晰坚实,窗外走廊里传来的隐约喧闹声也重新涌入耳膜。
莱尔兰纳放下微微有些发酸的手臂,指尖残留的魔力波动迅速平复。他转向台下,湛蓝的眼眸扫过一张张依旧沉浸在震撼中、表情各异的脸庞。有恍惚,有兴奋,有深思,有难以置信。
“刚才我们‘看到’的,是公元1230年左右,位于现今法国北部一个无名村落里,几位早期巫师集会者的片段。”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稳而清晰,将学生们从历史的余韵中拉回现实,“他们争论的焦点,是在一连串麻瓜发现魔法存在并导致迫害的事件后,是否应该建立一套更严格的、避免与麻瓜社会接触的规则——这被视为《国际巫师保密法》最早的民间雏形之一。”
他接着详细讲解了当时欧洲麻瓜社会的宗教氛围、猎巫运动的兴起、早期巫师组织的松散性,以及保密需求如何从生存本能逐渐演变为群体共识和后来的法律框架。他的讲述条理分明,将幻境中的感性体验与具体的历史背景、社会因素、魔法发展水平紧密结合,让学生们不仅“看到了”历史,更开始理解历史背后的逻辑链条。
期间,有学生举手提问,关于幻境中某个魔法符号的含义,关于当时巫师如何隐藏魔法痕迹,关于保密法最终成型的关键人物……莱尔兰纳一一耐心解答,引用的史料详实,分析的角度也往往超出课本,让学生们频频点头,奋笔疾书。
当下课铃终于响起时,许多学生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时空穿梭”中完全回过神来。
莱尔兰纳双手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课后思考题:结合今天‘看到’的早期巫师困境,思考《国际巫师保密法》在保护巫师群体免受迫害的同时,是否也带来了某种形式的‘隔离’代价?利弊如何权衡?下次课我们讨论。现在,下课。”
他话音落下,干净利落地转身,拿起讲台上那本基本没翻开的厚重《魔法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留下身后瞬间爆发的、兴奋的声浪。
“梅林啊!你看到了吗?那个幻境!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格雷夫教授是怎么做到的?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投影魔法!”
“他讲得也超清楚!我以前从来没搞懂过为什么巫师非要躲起来……”
“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怎么懂这么多?连妖精古魔文缩写都能随口解释!”
“下节课还是魔法史吗?我一定要早点来占座!”
“不知道他教不教别的年级……”
兴奋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跟着涌出教室的学生们,迅速蔓延到了走廊、楼梯,最终汇入前往礼堂吃午饭的人流中。四年级学生们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被其他年级的同学围着,七嘴八舌地追问“新来的魔法史教授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亲历者的描述——年轻得过分但知识渊博得吓人,能用魔法让人身临其境“回到”历史现场——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由不得人不信,因为讲述者眼中那尚未褪去的震撼做不了假。
莱尔兰纳快步走在前往礼堂的路上,刻意与兴奋的学生人群保持了一段距离。第一堂课比他预想的顺利,学生们的反应也让他暗自松了口气。但他不敢放松,维持那个简化版幻境对魔力和精神控制都有一定要求,而且……他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流露出任何不属于“莱兰·格雷夫”的习惯或认知。
就在他拐过一个楼梯转角,准备踏上通往礼堂大门的最后一段走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另一条岔路走来。
红发,蓝眸,深蓝色长袍——阿不思·邓布利多。
莱尔兰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强迫自己维持平稳的步速和表情,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下午好,邓布利多教授。”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落在莱尔兰纳身上,那双湛蓝的眼睛似乎总能轻易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下午好,格雷夫教授。第一堂课还顺利吗?我好像听到了一些……相当热烈的反响。”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莱尔兰纳手中那本崭新的《魔法史》,以及他因为刚才维持幻境和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莱尔兰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探究,但他只能装作不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放松:“还算顺利,谢谢关心,邓布利多教授。学生们……很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准备去礼堂用餐。”
“当然,午餐时间到了。” 邓布利多微笑着侧身让了让,“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们的手艺总是值得期待。尤其是周二的约克郡布丁,堪称一绝。”
“我会期待的。” 莱尔兰纳礼貌地回应,不敢多做停留,点了点头,便继续朝礼堂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直到走进礼堂喧闹的大门,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微微汗湿。
和这位中年的、还不是他父亲的邓布利多交谈,每一次都像在走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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