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那关怀的目光如此坦荡，如此真诚，毫无刺探的意味，只有长者对晚辈的纯粹关心。
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也许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孤独和思念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宣泄口，莱尔兰纳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金黄色的液体。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进黄油啤酒的泡沫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嗯。” 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回答，泪水模糊了视线，“很想……很想家。”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面前这个最像爸爸的人倾诉：“我……回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回去……那里很远，很远……远到……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想我爸爸了……还有我父亲……” 泪水流得更凶，他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他们……他们一定急坏了……还有我哥哥，我姐姐……他们都很厉害，对我也很好……我姐姐和她的恋人感情很好，我哥哥也是……他们应该……应该都快快乐乐的，不应该为我担心……”
“我想回家……邓布利多教授……我真的……好想回家……”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带着孩子般的无助和绝望。
邓布利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被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惜和理解的神情所取代。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莱尔兰纳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手背，动作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我明白，莱兰。”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像最有效的镇静剂，“思念的滋味，有时比最复杂的魔咒更难以化解。尤其是当‘家’变得遥不可及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莱尔兰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深切的同情和一种……仿佛经历过类似离别的了然。
“你说……我和你爸爸很像？” 邓布利多温和地问，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试图分散一些莱尔兰纳的悲伤。
莱尔兰纳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嗯……眼睛，还有……感觉。他总是很温和，好像什么都能包容，但又很强大……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糖，拍拍我的头……” 他说着，又想起那个糖果盒子，眼泪掉得更凶。
“那你的父亲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邓布利多继续问，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往事的遥远触碰。
莱尔兰纳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呼吸，描述着格林德沃，但小心地避开了名字和过于具体的特征：“他……看起来有点严肃，其实心很软。他教我和哥哥姐姐魔法的时候特别严格，但如果我们受伤或者难过，他会比谁都着急。他……很爱爸爸，也很爱我们。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很安稳……”
他说着，没有注意到邓布利多听到“很爱爸爸，也很爱我们”以及“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很安稳”时，那双湛蓝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深远的微光。那里面似乎有瞬间的恍惚，有一丝被尘封的记忆掀开的涟漪，有一点点……或许连邓布利多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于另一种可能人生的、极淡的向往与怅惘。
如果……如果没有那些年少时的狂热与决裂，没有那道咒语与死亡的阴影，没有之后数十年的隔阂与各自坚守的道路……他和盖勒特，会不会也像这个孩子描述的那样，拥有一个安稳的、充满爱意的家？甚至……收养几个像莱兰这样聪明又敏感、惹人怜爱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只激起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沉入了他理性与责任构筑的深水区。但那一瞬间的触动，是真实存在的。
邓布利多很快收敛了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哭泣的少年身上。他看着莱尔兰纳，这个只有十五岁、却似乎背负着远超年龄的重担和思念的孩子，心中涌起更多的怜惜。
“他们听起来都是很好的人，也很爱你。” 邓布利多温和地说，“拥有这样的家人，是幸运的。即使暂时分离，这份联结也不会真正断开。你要相信，他们同样在思念着你，并且，绝不会放弃寻找你。”
他的话像是一剂温和的强心针。莱尔兰纳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渐渐止住，但眼圈和鼻尖依旧红红的。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忽然提议道：“刚才看到你一直在看那家店的小提琴。有兴趣去试试吗？音乐有时候比语言更能表达心情。”
莱尔兰纳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心动了。刚才的倾诉让他心里堵着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而音乐……或许是宣泄剩余情绪的更好方式。他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珍奇旋律”店铺。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巫师，听说邓布利多教授陪同一位年轻教授想试试琴，很热情地将那把深褐色的小提琴取了出来。
琴入手的感觉很好，木质温润，保养得宜。莱尔兰纳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声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带着老乐器特有的醇厚感。
他站在店铺里相对空旷的一角，看了一眼身旁抱着伊莱、目光温和鼓励的邓布利多，又看了一眼窗外霍格莫德冬日的街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琴弓搭上琴弦。
依旧是那首《Merry Christas, Mr. Lawrence。》。
但这一次，由小提琴演绎出来，情感更加直接，更加淋漓。钢琴版的克制与内省，在小提琴的弦上化作了更加缠绵悱恻的思念，更加深刻入骨的乡愁，以及一种在绝望中依然挣扎着向上的、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暖流般的希望。旋律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时而激昂攀升，仿佛要冲破所有的时空壁垒；最终又归于一种深沉的、带着泪光的平静与祈愿。
莱尔兰纳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他拉的不是技巧，是全部无法言说的情感。他想念的一切，他的爱，他的痛，他的迷茫，他的渴望……都化作了指尖的力量和琴弦的震动。
店铺里安静下来，连店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聆听。窗外的行人也有驻足倾听的。邓布利多站在那里，看着闭目拉琴的少年，红发下的面容沉静，蓝眸深邃。他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旋律以另一种方式流淌，感受着其中那磅礴而克制的悲伤与力量，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也与之共鸣。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充满松香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气里。
莱尔兰纳睁开眼，眼中还有未散的水光，但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他轻轻抚摸着琴身，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告别。
“它很适合你，莱兰。” 邓布利多轻声说，“音乐在你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莱尔兰纳对店主点了点头：“请问，这把琴多少钱？我想买下它。”
店主报了一个合理的价格。莱尔兰纳从艾利安他们准备的钱袋里数出相应的金加隆，买下了这把小提琴。
抱着琴盒，和邓布利多一起走出店铺时，霍格莫德的阳光依旧清冷，但莱尔兰纳感觉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不再那么空荡荡的了。他有了伊莱，现在，又有了一把可以诉说心事的琴。
“谢谢您，邓布利多教授。” 他低声说，不仅是谢他请客，谢他倾听，也谢他……在这个陌生的时空，给了他一丝如同父亲般的、珍贵的温暖与理解，即使他永远无法相认。
邓布利多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气，莱兰。圣诞快乐。记住，霍格沃茨永远欢迎你，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哪怕只是暂时的。”
“家”……
莱尔兰纳抱着琴盒，衣袋里揣着伊莱，看着邓布利多转身离去的、挺拔而温暖的背影，再次红了眼眶。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霍格莫德冬日清冽的空气。
圣诞快乐，爸爸。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尽管您不知道。
然后，他抱紧了琴盒，转身，向着城堡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