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那天的霍格沃茨,比往日更加安静。
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留校的寥寥无几。城堡被装饰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圣诞礼物,常青藤与冬青枝缠绕着每一道走廊,巨大的圣诞树上挂满了会唱歌的小星星和会跳舞的仙子。但莱尔兰纳没有留在城堡里享受这份节日氛围。
他离开了。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他就披上那件厚厚的深色斗篷,抱着霍斯和伊莱,通过飞路网离开了霍格沃茨。绿色的火焰吞没他的身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窗边那个铺满柔软毯子的角落——那里,还放着昨晚给汤姆讲题的草稿纸。他没有收拾,就那样留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知道汤姆会来找他。所以他提前走了。
法国南部的那片鸢尾花湖,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与夏日截然不同的面貌。湖水依旧清澈,依旧蓝绿如镜,但岸边的鸢尾花早已凋谢,只剩下枯黄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雪来。
莱尔兰纳在湖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将霍斯和伊莱放在膝头。霍斯立刻缩成一团,将脑袋埋进他斗篷的褶皱里取暖。伊莱则优雅地蜷在他腿侧,银色的长毛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蓝瞳半阖着,偶尔眨动一下,慵懒而警觉。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湖面发呆。
湖水映出灰白的天空和枯黄的山丘,也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金发,蓝眸,苍白的脸,厚实的斗篷,膝上两只银色的生灵。那倒影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完整,像是一个正常的人,过着正常的生活。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几颗颜色斑斓的糖果,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记忆糖果。
那次在巴黎的巫师集市上,他看到了那个贩卖记忆糖果的老妇人。她说,这些糖果能让人回忆起最快乐的往事。当时他没有买,他怕自己吃了会哭。
但这次,他是买了。
他倒出一颗淡金色的糖果,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糖果在舌尖融化,甜味散开,然后——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爸爸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茶,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带着温暖的笑意。父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爸爸肩上,那双蓝金异瞳里满是宠溺的温柔,正低声说着什么,惹得爸爸笑起来。
莫法和阿萨利斯在草地上追着一只金色飞贼——不是真正的金色飞贼,只是一个被施了咒的小光点。阿萨利斯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莫法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的笑。
他坐在父亲脚边的毯子上,抱着幼小的霍斯,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溢着说不出的幸福和安宁。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分离,不知道思念,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独自坐在异国他乡的湖边,只能靠糖果来重温这些画面。
画面流转——
塞德。
塞德里克站在他面前,那双温柔的灰眸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他最喜欢的、略带羞涩的笑。他们站在黑湖边,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色,塞德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莱尔,” 塞德说,声音温柔得如同晚风,“等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去德文郡吧。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家人。”
他说,好。
画面再转——
西奥多。
西奥多站在走廊里,月光从高窗洒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炽热的情感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莱尔兰纳,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他说完那句话后,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塞德里克位置变化,移形换影带着离开了那个走廊。
布雷斯。
布雷斯站在不远处,双臂环抱,嘴角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说:我等你。
还有哈利,还有哥哥姐姐,还有潘西和达芙妮,还有爸爸和父亲……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暖和爱,都在糖果的魔力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消散。
莱尔兰纳睁开眼。
泪水无声地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滴落在膝头的霍斯身上。霍斯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轻轻叫了一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伊莱也动了动,用脑袋抵住他的腿,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那泪水仿佛无穷无尽,刚擦去,又涌出来。
“没事,”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霍斯和伊莱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想他们了。”
有点。
只是有点。
他望着湖面,望着倒影中那个流泪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一个连名字都要隐藏的“教授”,却在这片无人的湖边,为那些永远无法触及的记忆哭泣。
多讽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霍斯和伊莱还在他身边,它们的温暖是真实的。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等。这就够了。
眼泪渐渐止住。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湖水发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汤姆。
汤姆·里德尔。
那个黑发的少年,那双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睛,那声专属的“老师”,那枚被紧紧攥在手心的羽毛项链。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汤姆对他的感情。那眼神太明显了,明显到瞎子都能看出来。两年来,汤姆用每一个课后的问题,每一次深夜的停留,每一句小心翼翼的“老师”,在诉说着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他怎么能不知道?
但他不敢回应。
就像他不敢回应西奥多一样。
西奥多……想到那个名字,他的心又抽痛了一下。那个在冰冷走廊里,用尽所有勇气向他表白的少年。他至今想不到,如果回去后该如何面对他。说什么?对不起,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还是说,谢谢你,但我……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塞德。
塞德。
那个名字如同刀尖,在他心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塞德现在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受伤了吗?有没有留下后遗症?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
他离开的时候,塞德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他来不及确认,来不及守护,就被霍斯带着离开了那个时空。他不知道塞德后来怎样了,不知道他是否平安,不知道他醒来后会不会找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