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街市空无一人,昔日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闹早已绝迹。
但恐惧与流言却关不住,它们如同无形的毒瘴,顺着狭窄的门缝、越过低矮的墙垣,随着呼啸盘旋的寒风,迅速蔓延渗透到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陌,每一处屋檐下。
“听说了吗?明军的先锋游骑,已经到城外三十里了!见人就杀!”
“何止!我表兄在衙门当差,昨夜偷偷回来告知,说……说曹仁将军在蒲坂,怕是……已经降了!”
“胡说!我听到的可是更骇人,说是大王在邺城……战……战死了!”
“天啊,这还怎么守?这城墙,这些木头棍子……吾等皆要死在这里了!”
“相国这是要耗尽最后一点人气,逼死全城人啊!”
绝望与恐慌,如同最致命、最迅疾的瘟疫,比呼啸的风雪更快地侵蚀着安邑残存的、摇摇欲坠的人心。往日秩序所维系的一点点安稳假象,此刻已彻底崩碎。
荀彧独自登上相国府中最高的阁楼。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座城池。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沙石般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宽大的袍服被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苍白如脚下屋顶堆积的厚重积雪,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沉静,凝望着这座在风雪与混乱中战栗、呜咽、仿佛随时会沉没的秦国王都。
他看到,一队兵士押解着一串被绳索捆绑、步履蹒跚的男子走向军营方向,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他看到某处高门大宅门前,兵丁正抬出一箱箱财物。
他看到城墙上,那些渺小如蝼蚁、蜷缩蠕动的身影。
他扶住冰冷刺骨、覆着滑腻冰霜的木制栏杆,寒意瞬间穿透掌心,直抵心肺。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下达的一道道命令,如同淬毒的双刃剑,剑锋所向,先伤己身。
强行征丁,会毁掉无数家庭的支柱,让那些或许从未握过兵器的青壮,在恐惧与茫然中白白送死,化为城墙下的枯骨,强征钱粮兵甲,尤其是对城中富户、权贵毫不留情地下手,会彻底撕裂往日或真或假的和谐,得罪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动摇统治根基。
而严刑峻法,以杀立威,虽能暂时压制表面动荡,却会在暗处积累沸腾的民怨,或许敌人未至,内部已生变乱,烈火先从萧墙之内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