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县,河内郡治所。
这里的雪,似乎比安邑下得更大、更密。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鹅毛般的雪片连绵不绝地落下,无声地覆盖了城郭、街巷与远山。
不过半日功夫,天地间便只剩一片刺目的纯白。曹昂站在城楼箭垛旁,身上厚重的黑色毛皮大氅已落满积雪,肩头、帽檐积了厚厚一层,他也懒得拂去。
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初来时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与忧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已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示他多日未曾安眠。
即便偶尔合眼,也总是被急促的战报或噩梦惊醒。
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中迅速消融,化作冰冷的水渍。
漫天大雪,将天地染成纯白,却掩盖不住四下传来的坏消息带来的阴霾。
魏国邺城被围,前去援助的父王情况不明,上一次传来的消息还是十日前的短笺。
河东风陵渡失守,安邑危急,荀彧先生虽智计百出,但明军攻势如潮,恐怕难以久持。而离他最近的黎阳那边,鏖战不休,伤亡惨重……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吾来怀县,究竟是对是错?”这个念头不时啃噬着曹昂的内心。
当时向父王请命来此,他是怀着满腔抱负的,他希望能在河内得到历练,熟悉民政军事,将来能挑起秦国大旗。同时镇抚河内这个要害之地,保护河东侧翼,为父王分忧。
可如今,河内自身难保。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这里,面对四面烽火,却有力无处使,眼睁睁看着局势一点点恶化,那种无力感像藤蔓般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若非当初当机立断,派族兄曹安民率兵进驻黎阳,与魏将麴义合力死守,恐怕吕蒙早已拿下黎阳,横扫河内,兵锋直指怀县了。
那时他刚至怀县不久,接到黎阳告急的文书,杜畿等僚属尚在犹豫是否该分兵东援,毕竟怀县才是根本。是他力排众议,道:“黎阳若失,河内门户洞开,届时怀县孤立,又能守得几时?”这才有了曹安民率数千河内兵驰援。
想到此处,曹昂背后惊出一层冷汗。黎阳之战的惨烈,从司马朗回来求援时的悲愤神情和寥寥数语中,便可见一斑。
当时只听司马朗说道:“公子,明军军械犀利,黎阳城已尸山血海!麴将军的先登营折损近半,安民公子带去的那数千兵马,皆是河内子弟,如今……如今已伤亡殆尽!”
自己手指掐入掌心,强作镇定问:“黎阳还能否守得住?”司马朗沉默良久,道:“若再无援兵,恐难逾旬月。”
后来咬牙又挤出的四千援兵,也不知能支撑多久。每调走一兵一卒,都让他觉得怀县更加空虚一分。河内郡的潜力,几乎已被榨干。
太守杜畿是个能臣,在司马氏等河内世家协助下,竭尽全力维持太守府运转,不久之前再次下令征兵,得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