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老槐记(2 / 2)

“老人家,这是哪儿?”赵顺福问。

老者不回头:“黄泉路。”

赵顺福一惊,想跑却发现腿不听使唤,只能跟着老者走。雾气渐浓,隐约看见路边有些模糊人影,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重复生前最后一个动作。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座桥,桥头有个茶摊,一个老婆婆在给排队的人舀汤。赵顺福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奈何桥?

老者这时转过身,正是土地庙前烧纸那位。他微微一笑:“别怕,今天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什么事?”

“你阳寿未尽,本不该来此。但你一生好讲故事,有些事该讲,有些事不该讲。”老者意味深长,“周寡妇的冤情,狐仙的报恩,这些讲就讲了。但有件事,你不能再讲。”

“什么事?”

老者正要回答,忽然远处传来锁链声响,雾气中走出两高一矮三个人影。高的两个穿着皂衣,戴着高帽,脸色惨白;矮的那个佝偻着背,仔细一看,竟是已经死了十年的赵四爷!

赵四爷脖子上套着锁链,看见赵顺福,突然瞪大眼睛,嘶声道:“顺福哥!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个皂衣人一拉锁链,赵四爷惨叫一声,说不出话来。另一个皂衣人向灰衣老者拱手:“崔判官,这厮在油锅里还不老实,总想逃。”

赵顺福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这灰衣老者竟是地府判官!

崔判官摆摆手:“带走吧,按律处置。”又对赵顺福说,“看见了吧?阳间作恶,阴间偿债。赵四爷害死周寡妇,罪有应得。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且回去,记住,村北老井的故事,不可再讲。”

话音刚落,赵顺福觉得被人推了一把,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月正当空,已是子夜时分。

六、老井秘密

村北确实有口老井,早就枯了,用石板盖着。赵顺福记得小时候听爷爷说过,那井是明朝时挖的,深不见底,光绪年间突然枯了。关于这井,村里有个代代相传的故事,但长辈们从不说全,只警告孩子不许靠近。

赵顺福年轻时好奇,曾偷偷掀开石板往里看,黑咕隆咚的,有股腥气。他扔了块石头,好久才听到回声,深得吓人。后来他走南闯北,听过不少类似的故事,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第二天,赵顺福病倒了,高烧说明话,请郎中看了也不见好。第三天夜里,他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屋里,睁眼一看,竟是王瘸子救过的那只白狐狸,蹲在床头看着他。

狐狸眼中有人性化的关切,它伸出前爪,在赵顺福额头上按了一下,一股清凉传遍全身,烧竟退了。狐狸转身要走,赵顺福不知哪来的力气,开口道:“仙家留步,我有一事不明。”

狐狸停步,回头看他。

“村北那口井,究竟有什么?”赵顺福问。

狐狸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竟然口吐人言,是个苍老声音:“那

“可判官说,我不能讲那井的故事,为什么?”

狐狸叹口气:“因为那故事是真的,而且还没完。井下的东西每隔一甲子就要作祟一次,算算时间,又快到了。知道的人越多,它吸的怨气就越足,越容易冲破封印。”

“是什么东西?”

狐狸犹豫片刻:“一条蛟,没渡劫成功的蛟,怨气所化。光绪年间它作祟,村里请高人镇压,封在井底。当时死了不少人,幸存者约定不再提此事,免得后人好奇去探查,坏了封印。”

赵顺福恍然大悟,难怪爷爷那辈人对老井讳莫如深。

“判官不让你讲,是怕引去心术不正之人。有些邪道,专靠这种阴秽之物修炼。”狐狸说完,身形渐渐淡去,“你好自为之,莫再探究。我报王瘸子之恩已毕,今日救你,是念你一生向善,常为冤者言。从此缘尽,勿念。”

狐狸消失后,赵顺福的病彻底好了。他遵守承诺,再不讲老井的故事,连村南废墟、土地庙的传说也讲得少了。只是每逢初一十五,他会偷偷去土地庙烧炷香,给老井石板加道新符——不知谁教的法子,用朱砂画在黄纸上,倒也简单。

七、尾声

转眼到了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了,兵荒马乱的。赵家营地处偏僻,暂时还算安宁。

这年夏天特别热,老井周围忽然冒出阵阵寒气,大夏天的,井沿石板上竟结了一层白霜。村里老人心知不妙,几个胆大的掀开石板一看,井里黑水翻涌,腥臭扑鼻。

当夜,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一条黑色巨蛟从井中冲出,所过之处房屋倒塌,人畜皆亡。惊醒后,村里人心惶惶。

赵顺福知道,一甲子到了。他召集村中老人,说了实话。大家这才知道老井的秘密。可当年镇压蛟龙的高人早已作古,如今兵荒马乱,去哪找能人?

危急时刻,王瘸子站了出来:“我去请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是谁?”

“长白山修行的狐仙,我救的那白狐的祖上。当年白狐留了信物,说有大难时可求助。”王瘸子拿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是撮白毛。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王瘸子当夜沐浴更衣,在院中设香案,按白狐教的方法焚香祷告。三炷香烧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风中似有兽影。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白发老者,自称姓胡,关外人。他绕着老井走了三圈,眉头紧锁:“这蛟怨气太深,又吸了这些年乱世兵灾的戾气,不好对付。”

胡老者让村民准备三牲祭品、五谷杂粮,又让属龙属虎的壮年男子三十六人,手持桃木棍围井站定。他自己则在井边画了个巨大的八卦图,盘坐阵眼。

子夜时分,井中传出低吼,黑气冲天。胡老者咬破中指,凌空画符,口中念念有词。黑气中隐约可见蛟影翻腾,与符咒金光相抗。

僵持一个时辰,胡老者渐显疲态,嘴角溢血。关键时刻,土地庙方向飘来一团灰影,正是崔判官,他手持判官笔,凌空写下“镇”字,压向井口。

与此同时,村南废墟方向一道白影掠至,化作一只巨大白狐,额间红毛如血,它长啸一声,口中吐出内丹,砸向蛟首。

三方合力,井下传来凄厉惨叫,黑气渐渐缩回。胡老者趁机将一道符箓打入井中,崔判官盖下判官印,白狐以内丹封印井口。

天将破晓,一切平息。胡老者踉跄几步,被王瘸子扶住。崔判官向众人微微颔首,消散不见。白狐缩回原形,看了王瘸子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晨雾中。

老井恢复了平静,只是从此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封死,再没人能打开。

经此一事,赵家营的人对天地鬼神多了几分敬畏。赵顺福依然在老槐树下讲故事,只是内容变了,多讲些忠孝节义、善恶有报的故事。他说:“这人世间的事,说不清道不明,但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还是得凭良心。”

至于那些志怪奇谈,他偶尔还会讲,但总会加一句:“信则有,不信则无,一说一乐罢了。真有邪祟,也是人心所招;真有仙神,也是天道昭彰。”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来来往往的人,依然爱听赵顺福讲故事。只是没人知道,每当初一十五月圆之夜,老槐树下常有一灰一白两道身影对弈,偶尔传来低语:

“这一甲子算是过去了。”

“下一甲子,又不知是何光景。”

“天道轮回,自有定数。”

棋枰上,黑白子交错,如世事纷纭。远处村庄灯火点点,人间烟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