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闻讯赶来,挡在家门口:“我媳妇不是妖!你们谁也别想动她!”
胡三娘从屋里走出,拉住安平的手,对青云子道:“道长既然认定我是妖,三娘无话可说。只是我若离去,可否不再为难我夫君和屯里乡亲?”
青云子捋须道:“若你自行离去,永不再回,贫道便放过他们。”
安平急道:“三娘,你别听他的!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走?”
胡三娘摇头,低声道:“夫君有所不知,我损了道行,如今已压不住体内妖气。这道士有些道行,若真动起手来,我护不住你。不如暂避锋芒,待我回山重修,再来寻你。”
安平哪里肯依,死死拽着胡三娘不放手。胡三娘叹了口气,在他眉心一点,安平便昏睡过去。
等安平醒来,已是次日清晨。胡三娘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枚玉佩。信上说,她回长白山修行,少则三年,多则十载,必会回来。玉佩是她的信物,贴身佩戴可保平安。
安平攥着玉佩,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管什么妖不妖,仙不仙,只知道那个给他温暖家的女子走了。
胡三娘走后,安平浑浑噩噩过了半年。这期间,靠山屯发生了些怪事:先是那青云子道士,在离开屯子的路上摔断了腿;接着几个说过胡三娘坏话的长舌妇人,家里不是鸡瘟就是猪病;而受过胡三娘恩惠的人家,倒是事事顺遂。
屯里老人私下说,这是胡三娘娘家在显灵呢。狐仙最记恩也最记仇,得罪不得。
安平不管这些,只每日对着玉佩发呆。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身体有了异样——竟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起初是家里养的黄狗,有天对着门外狂吠,安平竟听它在说:“那偷鸡的黄皮子又来了!”安平出门一看,果然有只黄鼠狼窜过。
后来进山,他能听到树上的鸟在议论哪片林子果子多,地里的老鼠在嘀咕谁家粮仓好进。安平这才想起,胡三娘临别前点他眉心那一下,怕是给了他什么能力。
这能力虽怪,却帮了安平大忙。有次他听到两只乌鸦说,西山沟里有片野山参,安平寻去,果然挖到几棵老参,卖了好价钱。又有一次,听到田里虫子说今晚要啃哪片庄稼,他提前撒了药,保住了收成。
安平渐渐明白,这是胡三娘留给他的傍身之技。他把这份能力用在正处,谁家牲口丢了,他能帮着找;哪块地有病虫害,他能提前预警。屯里人虽不知内情,却都觉得安平越来越能耐了。
日子一晃过了三年。这年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屯里好几户人家断了粮。安平想起夏天时听一群松鼠说过,后山有个隐秘山洞,里面堆满了松子和榛子,是它们过冬的粮仓。他冒着大雪进山,果然找到那个山洞,运回十几袋坚果,分给断粮的人家。
从山洞回来那晚,安平做了个梦,梦见胡三娘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笑着对他说:“夫君善用此能,积德行善,三娘心甚慰。再等两年,待我渡过天劫,便回来与夫君团聚。”
安平醒来,枕边湿了一片。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喃喃道:“我等你,多久都等。”
然而天不遂人愿。次年开春,靠山屯一带闹起了山匪。这群匪徒凶残异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几个屯子都遭了殃,眼看就要轮到靠山屯。
屯里青壮组织起来守夜,安平也在其中。这夜月黑风高,安平守在村口,忽听一阵细微的对话声。凝神细听,竟是两只夜猫子在树上唠嗑:
“啧啧,山北那群两脚兽要倒霉了。”
“咋说?”
“我今儿看见,南边来了一伙带刀的,躲在林子里,怕是要抢东西。”
安平心里一紧,悄悄摸进林子,果然见二十几个黑影正在集结。他急忙回屯报信。屯里人连夜转移老弱妇孺,青壮埋伏在要道,打了山匪一个措手不及。山匪丢下几具尸体跑了,靠山屯逃过一劫。
经此一事,屯里人对安平更是信服,推他当了屯长。安平领着大家修围墙、挖陷阱,把靠山屯守得铁桶一般。山匪又来了两次,都没讨到便宜,便不再来了。
这年中秋,安平独自在家喝酒赏月,想起与胡三娘共度的那个中秋,不禁潸然泪下。正伤感时,忽听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月光下站着个白衣女子,不是胡三娘是谁?
“三娘!”安平又惊又喜,却不敢上前,怕又是梦。
胡三娘笑着走进来,握住他的手:“夫君,我回来了。”
安平摸着温热的手,才知不是梦,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原来,胡三娘回山后潜心修行,终于渡过天劫,道行更胜从前。此次下山,便是要长伴安平左右。
小别胜新婚,夫妻俩有说不完的话。说到这几年的经历,胡三娘道:“其实我一直暗中关注着夫君。你每行一善,我便得一份功德。助你躲过山匪之劫,也是我托梦给山中灵兽报的信。”
安平恍然:“原来如此!我还纳闷,那夜猫子平日都不来屯子附近,那晚怎就恰巧让我听见。”
胡三娘又道:“还有一事要告知夫君。我已有身孕,来年春天,咱们便要有孩子了。”
安平喜极而泣,对着月亮连磕三个头。
来年三月三,胡三娘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安佑,女孩取名安宁。两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更奇的是,满月那日,竟有百鸟来贺,在安平家屋顶盘旋鸣叫,久久不散。
屯里人都说,这是仙胎降世,祥瑞之兆。自此,靠山屯风调雨顺,人丁兴旺,成了远近闻名的福地。
安佑、安宁渐长,果然异于常人。安佑三岁能识百草,五岁通鸟兽语,十岁便常随山中老采药人进山,总能找到珍贵药材。安宁则善医,小小年纪就能治些疑难杂症,尤其擅长儿科,附近村子谁家孩子有病,都来找她。
有好奇者问安平,孩子这本事从哪来的。安平只笑不语。胡三娘更是深居简出,只在必要时才显露些手段。
这年,靠山屯又遇大旱。已年过五旬的安平召集乡亲,在村口老槐树下设坛。这次不是胡三娘作法,而是十六岁的安佑登上祭坛。
只见安佑焚香祷告后,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奏起来。笛声清越悠扬,随风传遍四野。不多时,东南方飘来一片乌云,紧接着,西北方、东北方皆有云集。三片云在空中交汇,霎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雨停后,安佑对乡亲们说:“此雨可保十日,十日后还有一场。大家抓紧补种,还来得及。”
有老人认出,安佑用的求雨法子,竟与当年胡三娘如出一辙。
自此,靠山屯的百姓心里都明白,安家与仙家有缘。但他们也不说破,只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安家有事,全屯帮忙;屯里有难,安家必助。
安平和胡三娘相伴到老,儿孙满堂。临终前,安平握着胡三娘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那年雪夜救了只白狐。”
胡三娘笑道:“我最大的造化,就是遇见了你。”
安平走后,胡三娘也在一个雪夜消失了。有人说看见一道白光往长白山方向去了,也有人说她化成了山中的白狐,守着这片土地。
安佑、安宁继承了父母的本事,一个成了名医,一个成了方圆百里最有本事的庄稼把式。安家的后人,大多有些异于常人的能耐,但都谨记祖训:能力是用来帮人的,不是欺人的。
靠山屯的老槐树下,至今还流传着那个雪夜救白狐的故事。老人们讲给孩子们听时,总会加上一句:
“这世上啊,不管是人是仙,是妖是怪,心存善念的,都值得敬重。你看那安家,不就是善有善报么?”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个流传了百年的故事。而安家的灯火,依然在屯子最东头亮着,温暖着一代又一代的靠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