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老林子里有个屯子叫靠山屯,屯子最东头住着个后生叫安平。这安平父母早亡,独自守着三间土坯房过日子,种着两亩薄田,闲时进山采些山货。人老实巴交的,二十五六了还没说上媳妇。
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擦黑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安平从集上回来,背篓里装着一斤猪肉,打算包顿饺子。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忽听一阵细弱的呜咽声,像是猫叫,又不像。
安平提着气死风灯循声找去,见树根下卧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凑近一瞧,竟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左后腿夹在捕兽夹里,鲜血染红了周遭的雪地。
那狐狸见了他,也不挣扎,只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神竟似人一般哀切。
“造孽哟,谁下的夹子这么狠。”安平念叨着,蹲下身去。这捕兽夹是山里猎人常用的“绝户夹”,钢齿锋利,寻常野兽被夹住,不断腿是挣不脱的。
安平小心翼翼掰开夹子,那白狐疼得浑身一颤,却没咬他。夹子取下,安平从棉袄内襟撕下一块布,给它简单包扎了伤口。
“能走不?”安平问。
白狐试了试,勉强站起,一瘸一拐。
“这大雪天,你伤着腿,回不了山了。”安平犹豫片刻,将背篓里的猪肉拿出来,把白狐轻轻放进去,“先跟我回家养伤吧。”
白狐在背篓里蜷成一团,只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安平的后脑勺。
安平家冷锅冷灶,他生了火,烧了锅热水,又翻出些草药捣碎了给白狐重新包扎。那狐狸极通人性,安平给它上药时,它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用头蹭蹭安平的手。
当晚,安平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子,面若银盘,眼如秋水,朝他盈盈下拜:“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胡三娘,乃是长白山修行三百年的狐仙。今日遭劫,幸得恩公相救。恩公若有所求,三娘必当报答。”
安平在梦里憨憨地说:“啥求不求的,见死不救哪是人干的事。”
女子抿嘴一笑:“恩公宅心仁厚,自有福报。”说罢,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第二天醒来,安平只当是个怪梦,没往心里去。再看那白狐,伤口竟已结痂,精神头也好了许多。安平啧啧称奇,更用心照料。
如此过了七天,白狐的伤竟痊愈了。这天夜里,安平睡到半夜,忽听外屋有动静。起身一看,灶间亮着灯,一个穿白衣的窈窕身影正在灶前忙活。
安平吓了一跳:“你、你是谁家姑娘?”
女子转过身,正是梦中那张脸。她浅笑道:“恩公莫怕,我就是胡三娘。伤好了,想着给恩公做顿饭,略表谢意。”
安平愣愣地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贴饼子……都是他平日舍不得吃的好菜。
“你、你真是狐仙?”
胡三娘点点头:“修行不易,不敢欺瞒恩公。我观恩公家中清冷,又无人照料,若不嫌弃,三娘愿留下为恩公操持家务,以报救命之恩。”
安平搓着手:“这哪成,你一个姑娘家……”
“恩公可是嫌我异类?”
“不不不!”安平忙摆手,“我是怕委屈了你。”
胡三娘笑了:“恩公若不嫌,三娘便住下了。”
自那日起,安平家有了烟火气。胡三娘手脚勤快,把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安平下地回来,总有热饭热菜等着。屯里人见了,都问安平从哪娶来这么个水灵媳妇。安平支支吾吾,只说远房表妹。
胡三娘不仅持家有道,还有些奇异本事。有次安平种的白菜闹虫害,眼瞅着要绝收,胡三娘半夜去地里,不知施了什么法,第二天虫子全没了。又有一次,隔壁二婶家孩子撞了邪,高烧不退说胡话,胡三娘去看了,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放在孩子枕边,当夜孩子就好了。
一来二去,屯里人暗地里都说,安平媳妇不是凡人,怕是山里修行的仙家。
安平心里明白,却不多问。他只觉得,自打胡三娘来了,这日子才有了滋味。时间一长,两人感情日深,便真做了夫妻。胡三娘温柔体贴,安平老实勤快,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然而好景不长。这年夏天,靠山屯一带闹起了旱灾,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都裂开了口子。庄稼眼看要旱死,屯里人急得拜龙王、求山神,都不管用。
这天夜里,安平被一阵低语声惊醒。睁眼一看,胡三娘不在身边。他悄悄起身,见外屋亮着灯,胡三娘正对着一面铜镜说话,镜中竟有个黄袍老者的虚影。
“三娘,你私自与凡人结合,已触犯仙家规矩。如今又欲行云布雨干预天时,更是大忌!”镜中老者声音严厉。
胡三娘垂首道:“土地公明鉴,三娘并非干预天时,只是见百姓受苦,于心不忍。可否通融一二,降些甘霖?”
“天行有常,旱涝皆是定数。你速速回山继续修行,了却尘缘,尚可保全道行。若执迷不悟,恐遭天谴!”
胡三娘沉默良久,忽然跪下:“三娘既已嫁作人妇,便是安家人。夫君乡亲有难,三娘岂能坐视?愿以三百年道行,换一场透雨。”
镜中老者长叹一声:“痴儿!罢了,念你一片善心,老夫可助你沟通本地龙神,但需以你半数道行为祭。你可想好了?”
“三娘无悔。”
安平在外听得真切,推门而入:“三娘,不可!”
胡三娘回头见他,凄然一笑:“夫君都听到了?三娘本是山中一狐,蒙夫君不弃,结为连理。如今乡亲有难,三娘理当出力。”
安平红了眼眶:“我不要你损道行,咱们另想办法。”
胡三娘摇头:“夫君不知,这场旱灾非比寻常。我昨夜观星,见天狼星犯井宿,主大旱。若不及时化解,恐有三年连旱。”
次日,胡三娘让安平召集屯里人在村口老槐树下设祭坛。她自己换上白衣,披散长发,手持桃木剑,在坛前踏罡步斗。从晌午到黄昏,天上无一丝云彩,众人窃窃私语。
就在太阳将落时,胡三娘咬破指尖,将血滴入一碗清水中,朝天一泼。霎时间,狂风大作,乌云从四面涌来,不到一炷香工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下雨啦!下雨啦!”屯里人欢呼雀跃,在雨中又跳又笑。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安平却发现胡三娘昏倒在祭坛旁,脸色惨白如纸。他慌忙将人抱回家,胡三娘昏睡了三日三夜才醒。
醒来后的胡三娘,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原本乌黑的鬓角竟生出几缕白发。安平心疼不已,胡三娘却笑道:“无妨,道行损了可以再修,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这场雨解了旱情,屯里人对胡三娘更是敬若神明。然而福兮祸所伏,胡三娘显露神通的事,渐渐传到了山外。
这年秋收后,屯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青云子,说察觉到靠山屯有妖气盘踞。几个长舌妇人便把胡三娘的事说了。青云子掐指一算,脸色大变:“尔等糊涂!那女子乃是狐妖所化,人妖殊途,长久必生祸患!”
有受过胡三娘恩惠的村民反驳:“胡三娘是好人,帮了我们不少忙!”
青云子冷笑:“妖物最善蛊惑人心。尔等可知,她为何损道行求雨?那是为积累功德,抵消业障!待她功德圆满,便要摄取生人精气修炼,到时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说得众人将信将疑。青云子又说:“贫道可开坛作法,逼她现出原形。若她真是善类,自不会伤她;若是妖物,便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