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道士道,“下次月圆夜,贫道布下‘锁魂阵’,保管那施术者自投罗网。”
四
五月十五,文轩如约来到裱画铺。董七这几日咳嗽得厉害,脸色苍白,却仍强打精神布置。
“董师傅,您身体……”
“不碍事。”董七摆摆手,“今晚你入卷后,我要去江边采些月华精气补卷轴灵力。你切记,无论如何,香尽前必须回来。”
文轩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
子时一到,董七施法,文轩魂魄入卷。这次他直接出现在曼玲闺房,却见她被绑在椅子上,口塞布条,房中地上用朱砂画满了古怪符咒。文轩大惊,正要上前解救,房门忽然洞开,那游方道士闯了进来,手中铜铃大震。
“妖人,果然来了!”道士冷笑,朝空中撒出一把符纸。
文轩只觉魂魄如被万针穿刺,动弹不得。原来这“锁魂阵”专克灵体,他又是魂体入卷,正中圈套。
“我已在苏小姐身上下了符,你与她魂魄相连,她受苦,你也逃不掉!”道士咬破指尖,朝曼玲额头一点。
曼玲惨叫一声,文轩魂体也随之剧震,几欲消散。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卷中世界风云变色,一道青光破空而来,卷起文轩魂魄就往外逃。
“想走?”道士追出,却见卷轴外,董七已归来,正全力施法。
两股力量在卷中冲撞,空白卷轴上竟浮现出山水人物,忽明忽暗。董七嘴角溢血,却不肯松手,最终将文轩魂魄拉回体内。文轩睁眼,见董七面如金纸,卷轴上裂开数道细纹。
“快走!”董七推他,“那道士很快会追来!”
“您呢?”
“我自有办法。”董七苦笑,“只是这卷轴已损,再不能用。你快去苏家,趁道士不在,救苏小姐出来,远走高飞!”
文轩还要再说,董七已将他推出后门。回头望去,裱画铺中烛火摇曳,董七的身影在窗上显得格外孤直。
五
文轩绕小路赶到苏家后墙,竟见曼玲已等在那里,原来董七在卷中最后时刻,用残余法力解了她身上束缚。
“快走!”曼玲递过一个小包袱,“我偷了母亲些首饰,够我们盘缠。”
两人趁夜色逃出上海,乘船北上。途中听说,那晚裱画铺遭了火灾,烧得片瓦不留,董七不知所踪。而苏家因女儿私奔,成了上海滩笑柄,苏金山气得一病不起,陈家也退了婚。
文轩和曼玲在北平落脚,租了间小院。文轩在琉璃厂找了份差事,曼玲则教人画画,日子虽清苦,却自在。只是文轩常想起董七,心中愧疚难安。
一年后的清明,文轩独自去法源寺上香,为董七祈福。跪在佛前时,忽听身后有人道:“施主求什么?”
声音耳熟。文轩猛然回头,见一灰衣僧人站在殿柱旁,面容清癯,赫然是董七!
“董师傅!您还活着!”文轩又惊又喜。
董七微笑:“那场火是我自己放的,借此脱身。那道士是江西龙虎山弃徒,专夺人法宝修行,我若不假死,他必纠缠不休。”他顿了顿,“你们过得可好?”
文轩连连点头,将这一年的经历细细道来。董七听罢,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卷轴:“这送你,算是新婚贺礼。”
展开一看,是一幅水墨山水,笔法高古,云雾间隐约有楼阁人物。文轩细看,那人物竟是他和曼玲的模样。
“这是……”
“袖里乾坤的残卷所化,”董七道,“虽不能再入画,但挂在房中,可保家宅安宁,邪祟不侵。记住:法宝终是外物,人心才是真乾坤。”
文轩还要再问,董七已转身离去,消失在香客之中。他追出寺门,只见人群熙攘,再无那灰衣僧人的身影。
六
多年后,文轩和曼玲开了间小书画店,生意不错。那幅山水画一直挂在堂中,说来也怪,店里冬暖夏凉,字画从不生虫蛀,渐渐有了名气。
有一年夏天,有个日本商人来看画,一眼相中那幅山水,出高价要买。文轩婉拒,商人再三加价,甚至威胁。当夜,店里遭了贼,别的没丢,唯独那幅画不见了。
文轩焦急万分,曼玲却淡定道:“董师傅给的画,岂是凡人能占有的?”
果然,三日后,那日本商人在码头突发癔症,大喊“画里有人追我”,将那幅画扔进黄浦江。画卷入水即沉,可当晚打烊时,文轩发现那画好端端又挂回了原处,只是纸上多了些水渍,晕染开来,倒像添了几笔烟雨。
再后来,世道变迁,战火纷飞。有人劝他们南下避祸,文轩看着那幅画,忽然道:“董师傅当年说,天地本无门,人心自设障。乱世之中,何处是净土?倒不如守在此地。”
奇怪的是,炮火连天的年月,他们这条小街竟从未中过炮弹,流匪过境也会绕道。邻人都说是那幅画保佑,文轩笑而不语。
新中国成立后,文轩将店捐给了国家,成了国营文物店的第一任老师傅。那幅画依然挂在店里,新来的年轻人有时会问:“这画有什么讲究?”
文轩总是答:“是位故人所赠,画的是‘心安处即是家’。”
他活到九十一岁,无疾而终。去世那晚,曼玲梦见董七来迎,两人仍是旧时模样,携手走入画中山水。次日家人发现,那幅画上的云雾格外浓郁,原本两个小人影旁,又多了一个,像是老者拄杖远眺。
画至今还在那店里,偶尔夜深人静时,守夜人会听见若有似无的谈笑声,像是几个老友在品茶论画。但打开灯看,只有那幅古画静静地挂着,墨色在月光下,仿佛还在缓缓流淌。
有人说,那是画中乾坤仍在运转;也有人说,不过是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的声响。谁说得清呢?上海滩这样的故事太多,真真假假,都泡在黄浦江的雾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