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等两人离开后,他才抱着书和画轴溜出孙家。回到自己老宅,天已经黑了。
当晚,梅女如期出现。看到那幅画像,她泣不成声:“这是我十六岁生辰时,父亲请画师为我画的……没想到竟成了我的遗像。”
周文拿出《阴符录》,问梅女该如何处置。梅女指着其中一页:“就是这道‘锁魂咒’。先生只需将这一页在月光下烧毁,我就能解脱。”
周文照做。当纸页化为灰烬时,梅女的身体渐渐凝实,脸上也有了血色。她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先生大恩,婉娘没齿难忘。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周文问道。
“只是我若现在往生,孙家的罪孽就永远无人知晓了。”梅女眼中闪过恨意,“先生可知,孙家祖上不仅害了我一家,还勾结土匪,害了不少过往客商,赃物都埋在孙家老宅地下。我父亲当年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灭门之祸。”
周文震惊不已。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马三的声音响起:“周老师,快开门!那女鬼是不是在你这?”
周文犹豫间,梅女轻声道:“让马师傅进来吧,他不是坏人。”
开了门,马三急匆匆进来,看到梅女,先是一愣,随即从褡裢里掏出把香点燃,口中念念有词。香烟缭绕中,梅女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马三叹道:“果然,锁魂咒已破。”他转向周文,“周老师,你可知道,你惹上大麻烦了?孙德贵已经发现书被盗,正带着人往这边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嘈杂声。孙德贵带着几个壮汉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棍棒。
“好你个周文,竟敢偷我家传家宝!”孙德贵一眼看到梅女,吓得后退两步,“妖……妖女!”
梅女冷冷看着他:“孙德贵,你祖父害我全家时,可想过会有今日?你家的富贵,是踏着多少无辜者的尸骨堆起来的?”
孙德贵强作镇定:“胡说八道!马师傅,快收了这个妖孽!”
马三却站着不动:“孙老板,事到如今,您还是说实话吧。我刚才请胡三太爷上身,已经知晓前因后果。您家祖上作恶太多,如今报应到了。”
孙德贵脸色煞白。突然,外面狂风大作,老槐树方向传来凄厉的呜咽声,不只一个,像是许多人在同时哭泣。
梅女脸色一变:“不好,老槐树下镇着的冤魂不止我一个!孙家害的人太多了,怨气已经结成‘阴煞’!”
就在这时,老槐树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几人跑出去一看,只见那棵百年老槐竟从中间裂开,黑气从裂缝中滚滚而出,隐约可见许多人影在黑气中挣扎哀嚎。
孙德贵吓得瘫软在地。马三急忙摆开香案,请神上身。只见他浑身一颤,再睁眼时,眼神变得锐利如狐,声音也尖细起来:“尔等冤魂,听我一言!害你们之人必遭报应,但若化作厉鬼害人,你们也难逃阴司惩罚!”
黑气中传来无数声音:“我们要报仇!”“孙家人都得死!”“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就让全村人陪葬!”
局面眼看要失控,梅女忽然飘到槐树前,对那些冤魂说:“诸位,听我一言。我是梅婉娘,也被孙家害死在此。如今有人愿为我们伸冤,何不信他一回?若是化作厉鬼害了无辜,我们与孙家恶人又有何区别?”
冤魂们安静了片刻。周文见状,鼓起勇气站出来:“我周文在此发誓,必为诸位讨回公道!孙家的罪行,我会公之于众!”
马三(或者说上身的胡三太爷)也道:“我马家保家仙在此作证,若周文食言,我等必不饶他!”
冤魂们这才渐渐安静下来,黑气缩回槐树裂缝中。梅女转身对周文盈盈一拜:“先生,婉娘这就去阴司报到。孙家罪证,都埋在老宅西墙下三尺处。望先生信守承诺,为所有冤魂讨个公道。”
说罢,她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第二天,周文和马三一起报了官。官府派人到孙家老宅挖掘,果然在西墙下挖出十几具白骨,还有大量金银财物,都是当年被劫客商的。孙德贵被抓,孙家罪行大白于天下。
后来,周文和马三请来道士,为老槐树下的冤魂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法事结束时,那棵半边枯死的老槐树,枯死的那半边竟然冒出了新芽。
村里老人说,这是冤魂得以安息的征兆。
至于周文,他一直留在村里教书,终身未娶。有人说,他书房里一直挂着幅女子画像,眉眼像极了当年那个梅姓姑娘。也有人说,月圆之夜,常看到周文在槐树下焚香,像是在祭奠什么人。
而老槐树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人们说,那树下压着的不是邪祟,而是一段需要被记住的历史。每逢清明,总有村民去树下烧纸,不是祭鬼,是祭那段不该被遗忘的过去。
槐树年年新绿,像是提醒后人: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这道理,老树记得,土地记得,那些沉默的冤魂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