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纸马儿(1 / 2)

民国初年,鲁中南一带有个杨家集,集子不大,却因地处要道,每日车马来往络绎不绝。镇东头老槐树下,有个纸扎铺,掌柜的是个六十开外的老头,姓杨,单名一个璞字。杨璞手艺极精,扎的纸人纸马栩栩如生,更奇的是他还会一手绝活——剪纸。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在他手里翻飞几下,人物鸟兽便活灵活现。

镇上人都说杨璞有来历,早年间在胶东跟过名师,见过些常人没见过的世面。他也不多言,平日里除了做活计,便是闭门剪些花样,那些花样从不外卖,都收在里屋一口樟木箱里。

杨璞有个远房侄子,叫杨二愣,二十出头,在镇上赶马车为生。二愣人生得憨厚,干活实在,只是时运不济,家里老娘多病,挣的钱多半填了药罐子。他赶的是一匹老骡马,已过了壮年,跑起长路来颇有些吃力。

这年秋天,县里来了通知,说是三日后要在五十里外的县城运一批药材去济南,工钱给得丰厚,只是路途远,要脚力好的牲口。二愣正为老母抓药的钱发愁,一咬牙便报了名。

临行前夜,二愣去纸扎铺找杨璞。屋里的油灯昏黄,杨璞正在灯下剪纸,手中红纸已现出一匹马的模样。

“二叔,明日我要跑趟远路,来跟您说一声。”二愣搓着手道。

杨璞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剪了几刀,才缓缓道:“你那匹老马,怕是撑不住这趟远路。”

二愣苦笑:“我也晓得,可家里实在等钱用。”

杨璞沉默半晌,放下剪刀,将剪好的纸马小心拿起。那马儿四蹄腾空,鬃毛飞扬,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之气。

“你把这纸马带上,”杨璞将纸马递给二愣,“贴身收好,莫要让人看见。若路上真遇到难处,对着它念叨念叨,或许能帮衬一二。”

二愣接过纸马,只觉入手轻盈,借着灯光细看,那马眼竟似有神一般。他心里奇怪,但知道二叔从不妄言,便郑重收进怀里贴身衣袋。

第二日天未亮,二愣套好马车,揣上干粮上了路。同行的还有镇上另外三辆车,领头的车把式姓刘,是个老江湖。

头三十里走得还算顺当,待到晌午时分,过了青石岭,路便难走起来。二愣的老马喘着粗气,渐渐落在后面。刘把式回头喊:“二愣,你那老牲口不中用,不行就折回去吧!”

二愣心里焦急,抹了把汗,忽然想起怀里的纸马。他趁众人歇脚时,躲到路边树林里,掏出纸马,小声道:“马儿马儿,你若真有灵,便帮帮我,让我这趟活计顺当些。”

话音刚落,手中纸马竟微微发热。二愣吓了一跳,忙将其收起。回到路上,怪事发生了——那匹老马忽然精神抖擞,脚下生风,不多时便赶上队伍,且越跑越轻快。

刘把式看得啧啧称奇:“嘿,二愣你这老马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二愣心中惊疑,却不好明说,只憨笑着应付过去。

一行人紧赶慢赶,到县城已是傍晚。装好药材,在车马店歇了一夜,第二日五更便起身返程。

回程路上运着重货,更需小心。行至青石岭下时,日头已偏西。此处山路崎岖,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素有“鬼见愁”之称。

刘把式勒住马头,对众人道:“这段路险,咱们一车一车过,莫要心急。”

前三辆车小心翼翼过去了,轮到二愣时,老马却忽然不安起来,嘶鸣着不肯前行。二愣正纳闷,忽听山壁上一阵碎石滚落,抬头望去,竟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往下掉!

“小心!”刘把式在对面大喊。

说时迟那时快,二愣只觉怀中一热,那纸马竟自己从衣袋里飞出,化作一道红光没入老马体内。老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拉着车如箭般向前冲去。巨石擦着车尾落下,轰然砸在刚才停驻之处。

众人惊魂未定,再看二愣的老马,浑身汗如雨下,喘息不止,眼中却似有红光流转。

刘把式赶过来,围着老马转了三圈,神色凝重:“二愣,你这马……不对劲。”

当晚在途中客栈歇息,刘把式把二愣拉到僻静处,低声道:“你实话告诉叔,这马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二愣犹豫再三,将纸马之事说了。

刘把式倒吸一口凉气:“你二叔杨璞……我早听说他有些门道。只是这种通灵之物,用时需谨慎。那纸马既已化入马身,怕是收不回来了。你且小心,莫要被人发现端倪。”

二愣心中忐忑,一夜未眠。天快亮时,他起身去马厩查看,却见老马安静地吃着草料,眼中红光已褪,只是额前鬃毛间,隐隐现出一道浅红色印记,形如剪纸纹样。

回程最后一日,途径一片荒坟岗子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阵阵阴风吹得人脊背发凉。刘把式脸色一变:“不好,这是遇到‘挡’了。”

所谓“挡”,是车把式的行话,指路上不干净的东西拦道。

果然,前方雾气弥漫处,隐约可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路中。三匹马都不肯前行,焦躁地踏着蹄子。

刘把式是老江湖,当即抱拳道:“这位仙家,我等赶路之人,行个方便,这些纸钱请笑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撒出去。

那女子却不动,反而向前飘了几步。众人才看清,她面色惨白,脚下无影。

“我要找替身……”幽幽的声音飘来。

几个车把式都吓得面色发白。二愣心中慌乱,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纸马不在了。正绝望间,他骑的老马忽然长嘶一声,那声音清越激扬,竟不似马嘶,倒像龙吟。

白衣女子闻声,身形一晃,惊疑不定地看着老马。老马眼中红光再现,竟开口说了人言:“陈王氏,你阳寿未尽,是被人害死,怨气不散。不去寻仇人,在此害无辜路人,是何道理?”

女子闻言,怔了怔,忽然掩面哭泣:“我……我不知道仇人是谁……”

老马道:“你且退去,三日后酉时,害你之人自会经过此地。届时你可了却心愿,莫再滞留阳间。”

白衣女子拜了一拜,化作青烟散去。

雾气散去,道路复现。众人再看二愣的老马,又恢复平常模样,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疲惫。

刘把式深深看了二愣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到杨家集,二愣领了工钱,先去药铺抓了药,又买了二斤猪肉,这才往纸扎铺去。

杨璞正在院中晾晒彩纸,见二愣来,只微微点头。

“二叔,那纸马……”二愣将路上种种怪事一五一十说了。

杨璞听罢,长叹一声:“那剪纸马,是我三十年前在崂山学艺时,一位云游道人所赠。道人说此物有灵,能助人于危难,但用一次,便少一分灵性。如今它已化入马身,与你那匹老马性命相连,马在它在,马亡它亡。”

二愣惊道:“那……那老马若死了,纸马会怎样?”